陆鸿喉结微动,干笑一声:“依依,这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冰剪停下,李依依终于抬眼,冰蓝色的眸子清冽如镜,倒映出他略显窘迫的脸,“那你便说说,是怎样的误会,能让这么多出色的女子都与你‘机缘巧合’?”
陆鸿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桌边缘:“说来话长,每个人相遇都恰逢其会,如同风雪中的轨迹,看似偶然却又必然。”
他目光诚恳地望向李依依,“但无论遇见多少人,能让我专程踏破风雪来寻的,唯有你。”
冰剪“咔嚓”一声剪下一段枯枝,李依依垂下眼帘,语气听不出喜怒:“专程?你方才还说,是为寻芽芽而来。”
“寻她是责任,见你是心意。”陆鸿微微一笑,“知道你在此地安好,比我原想的任何事都要紧。”
李依依指尖的冰剪微微一顿,凝霜花的碎屑簌簌落下。
“油嘴滑舌,我能信?”
见她还是冷着脸,陆某人也是没辙了,最后心一横就这么躺了下去,生无可恋道:“来吧。”
“来什么?”李依依指尖的冰剪悬在半空,冷眸中透出一丝不解。
“你心里不是说了吗?要赏我一个猩红的终焉,来吧,我不会反抗的。”
李依依指尖的冰剪“啪”地一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冰晶散落在地。她看着眼前躺平摆烂的陆鸿,那股子清冷终于绷不住,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
“无赖。”她轻斥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泛起淡淡的红晕,“起来,像什么样子。”
殿内冰晶映照的微光流转,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些许。陆鸿从冰桌上支起身,眼底笑意浅淡:“能博圣女一笑,躺一下也无妨。”
“少来,我可没打算原谅你……”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凝霜花枝叶细微的摩挲声。冰狼早已识趣地踱到窗边,趴下来假寐,尾巴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冰面。
李依依转身走向殿内一角的冰橱,取出一套莹白的玉壶杯盏,动作流畅地斟满两杯冒着袅袅寒气的液体,推了一杯到陆鸿面前。
“这是‘冰心酿’,用永霜湖底千年寒髓所化,外人喝一口便需运功抵御,你尝尝看。”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陆鸿端起杯,浅啜一口,一股清冽至极的寒意顺喉而下,却并未带来不适,反而如甘泉般涤荡神魂,留下一片澄明。他点头赞道:“好酒。看来你在此地,确实获益匪浅。”
“师尊待我极好,广寒殿的传承也与我极为契合。”李依依握着杯盏,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只是南域近来……并不太平。魔气侵蚀日深,极寒法则也时有紊乱,连永霜尖塔的辉光都不如往日稳定。”
“那就跟我走。”
李依依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复杂波澜。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现在是广寒殿圣女,师尊将部分殿务交托于我,魔灾当前,岂能一走了之?”
“圣女之位是责任,不是枷锁。”陆鸿注视着她,“你若愿意,广寒殿亦可一同迁入我开辟的天地暂避。若放不下此地,我亦可助你们稳固根基,清除魔患后再议去留。”
“你……”
李依依抬眼看他,似是想从他眼中找出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认真。
然而统御一殿迁徙,牵涉太大,绝非易事。
“此事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禀明师尊。”她最终轻声道,没有直接拒绝,已是松动。
“好。”
时间对于两人似乎毫无关系,哪怕两人分别已经快十年。
对于李依依,他有十足的包容,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李依依指尖轻叩杯沿,永霜湖的寒气在杯口凝成细密冰花。她望着陆鸿映在冰晶桌面的倒影,那道被极光染成淡紫色的身影始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你变了。”
“哦?”陆鸿指尖轻抚杯沿,冰心酿的寒意在他指端化作细碎水珠,“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
“说不上来。”李依依微微摇头,冰绡长袖拂过桌面,“从前你像团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却像……融进了风雪里,反而让人看不透了。”
她抬起眼眸,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不过,能再见到你,很好。”
陆鸿转着手中的冰心酿,杯沿寒气缭绕:“人总会变。但你熟悉的那个部分,从未改变。”
李依依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有些东西,无需言明便能感知。她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芽芽在南域?具体在何处?”
“只知道大致方向,具体位置被此地紊乱的法则干扰,难以精确定位。”
“不过,我猜她们应该来过广寒殿,甚至见过冰凰。”
“嗯?”
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李依依想了想,最后却摇摇头,“不会,她如果来过我不可能不知道。虽然……隔得可能有点久,但我不至于认不出那丫头来。”
“但你说的银月和银桃,我倒是见过。”
在李依依口中,银月和银桃是快两年前来过广寒殿,随后又跟冰凰一同离开,数月后冰凰独自回归闭关,剩下的她便不得而知了。
两年……时间对得上,银月两人果然来过。
但这下事情可严重了,如果芽芽几人根本没来广寒殿,那她们会去了哪里?
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踏入南域以来,竟再未感知到与芽芽之间的那道灵魂契约的微弱联系,那道在古战场由双生并蒂水晶花所带来的联系!
这绝不正常。以他如今的境界,即便相隔万里,只要同处一界,那道由灵魂与守护誓言铸成的链接绝不会彻底湮灭!
而且,陆霜身上、破灭焰的火种也未曾传来任何警示。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们已不在南域,甚至不在这一界;要么,就是有某种远超想象的力量,彻底隔绝了所有感应。
陆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抵达广寒殿便能找到线索,没想到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陆鸿闭目凝神,神识如无形的网再次铺陈开去,细细搜寻着灵魂深处每一个细微的涟漪。片刻,他睁开眼,眸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凝重:“不是距离的问题,更像是……被彻底屏蔽,或者,进入了某个连因果痕迹都能抹去的绝地。”
他看向李依依:“依依,南域可有什么连冰凰前辈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或者近两年,有无异常的空间波动传闻?”
李依依蹙眉沉思,冰蓝色的眼眸掠过记忆的冰原:“广寒殿典籍记载,南域极南有‘归墟之眼’,传说连光阴流入都会沉沦,是连师尊都严令禁止靠近的绝地。
“此外……约莫一年前,永霜冰原西北边缘的‘寂灭雪峡’曾有过一次异常的极光爆闪,持续了整整半日,辉光之盛,甚至短暂压过了永霜尖塔。当时师尊曾亲自前往查探,归来后只言法则紊乱加剧,并未多说。”
“归墟之眼、寂灭雪峡……”陆鸿低声重复两个名字。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冰窗,望向西北方那片被永恒风雪笼罩的天际,“看来,必须去那里走一遭了。”
“你先等等。”
感觉他的情绪不太对,李依依抬手按在他手臂上,指尖传来清冽的凉意,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
“我知你心切,但越是此时,越需冷静。广寒殿存有历代先辈巡狩冰原绘制的堪舆冰鉴,对寂灭雪峡的记载最为详尽。不妨先查阅一番,做好准备再动身。”
陆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转头看向李依依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乱了。”
李依依放下杯盏,起身:“好,我现在便传讯请示师尊。你在此稍候。”
她走到殿内一侧,指尖凝出一枚繁复的冰符,低声说了几句,冰符便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虚空。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片刻后,一道更为凝练的冰蓝流光飞回,没入李依依眉心。她微微闭目,随即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师尊说……”她看向陆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她一直在等你。让我即刻带你前往永霜尖塔顶层。”
这个答案,似乎连她也未曾料到。
永霜尖塔内部比外界看来更加幽深寂静。螺旋上升的冰阶两侧壁并非完全实心,时而透明,能望见外面流转的极光和下方缩小的冰城,时而又映出塔内自身无数交叠的重影,仿佛步入一个由冰与光构筑的迷宫。
李依依在前引路,她的气息与整座尖塔的寒意完美交融,步伐轻缓而遵循着某种独特的韵律。陆鸿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塔内无处不在的、沉凝如万古玄冰的意志。这股意志并未带有敌意,只是纯粹的存在着,古老、强大、且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
冰狼跟在最后,它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极为适应,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旁边冰壁上逸散的极寒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阶梯终于抵达尽头。一扇巨大的、毫无修饰的冰门静静矗立,门上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蓝。
李依依在门前停下,恭敬行礼:“师尊,陆鸿来了。”
冰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门后并非华丽的殿宇,而是一片无比空旷、仿佛没有边界的空间。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无垠的、流淌着极光的黑暗穹顶。空间的中心,唯一的存在,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水晶。
那水晶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透彻感,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整个南域的冰雪风暴,缓缓流转,无声咆哮。而在水晶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蜷缩着,沉睡着。
突然,无数的光点如同被惊动的萤火,自水晶内部浮起,汇聚成一道略显虚幻、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子身影。
她身着冰晶织就的长裙,容颜绝世,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苍白与疲惫,仿佛自身的存在已与这片天地、与这块封印着她的本源水晶紧紧相连。
“你来了。”冰凰的目光越过李依依,直接落在陆鸿身上,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沧桑,“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陆鸿上前一步,执晚辈礼:“晚辈陆鸿,见过冰凰前辈。”
“……我没想到当初在古战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如今已成长至此。” 冰凰的虚影微微颔首,目光似能穿透灵魂,“更没想到,你,就是陆鸿。”
冰凰的虚影缓缓飘近,目光落在陆鸿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沉寂万古的器物。塔顶空间内的极光流速似乎随之减缓。
乒——!
陆鸿顿时如同流星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轰飞,重重撞在后方冰壁之上,坚逾玄铁的冰壁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他滑落在地,喉头一甜,一丝血迹自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