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下，在被暖色的光影所笼罩的地方。
只见一名面容憔悴的老人正蜷缩着身体倒在路面上。
他将佝偻的身躯团成一团，曲起胳膊和大腿紧紧护住要害，任凭自己被身边一名穿着工作服的人员肆意殴打。
“都说过多少遍了，你们这群刁民连站在这里呼吸的机会都是我们给的，有什么资格抱怨这抱怨那的？”
说话的这人身材魁梧，满脸凶横，时不时在老人的身上踢出一脚并大声喊道：
“为什么就你无家可归？为什么就你妻离子散，为什么我们就只打你不打别人，你要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好吗！不要天天总想着什么不劳而获。”
“在这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而弱者就只能被淘汰，所以你们这群垃圾但凡有点感恩的心……”
男人俯下身，几乎贴在老人的耳边，表情嚣张地大喊道：“那就应该成为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问题的一部分。”
“给我记好了！炎国不欠你们任何东西，这里更不是你们这群废物能够肆意妄为的地方！”
毫不掩饰的怒骂夹杂着低沉的痛呼在周边不断地回荡。
那刺耳的声音听得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就连几名正在抽着烟看热闹的白人精神小妹，听着听着也乐不起来了，面色难看地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什么。
而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咔！”
接着，只见一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人看着摄影机，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回的画面总算是有点冲击力了，大家拍得不错，那今天这一段就算是过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场上刚刚还有些凝重的氛围顿时一泄，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哎呀总算是收工了，我这一整天的跑来跑去都快累死了……”
先前还满脸凶相的男人松了口气，伸手接过同事递来的奶茶，然后就听见对方吐槽道：
“得了吧，你就负责打人还有钱拿，这有啥可抱怨的啊？真要觉得不爽，那就去跟那个被打的换一换？”
“不过说回来，你小子的演技该挺不错的啊，看你打人的样子那么凶残，结果那个老头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事的样子，你是怎么控制这个力道的？”
闻言，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微微一愣：“什么控制力道？导演不是说了要真实吗？”
而正当几个人在聊天的时候。
另一边，谢绝了别人的搀扶，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老人也在悄然中松了口气。
他心有余悸地按着背后疼痛的部位，又摸了摸嘴角被擦破的伤口，只觉得刺痛中传来一阵有些温热的粘稠。
低头一看，就发现指间已经被浸染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但老人没怎么将其当回事，只是随手擦了擦脸，拍了拍破旧风衣上的泥土和鞋印。
然后便步履蹒跚地走向一名被人群包围的年轻人。
“哎你们不要挤，一个一个排队不要乱，都有钱拿不要挤……”
“都说了踏马的不要挤了！挤挤挤！挤尼玛了【哔——】的你们是听不懂炎国语是不是？还有别摸我裤子，那里除了老子的鸡o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似乎是被咖喱味的体香以及浓烈的汗臭熏得受不了，年轻人当即黑着脸，对着周围人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然而，这群能够被请来拍摄各种反炎国题材和假视频的人。
其本身的最大的特征，不仅是穷得连嗷嗷待哺的马桶都喂不饱，更突出一点的就是毫无廉耻，不知道德为何物。
面对这番充满了各种污言秽语的辱骂。
这些肤色各异的人们只是厚着脸皮，浑不在意地伸手探向前方。
有的人在收钱的同时不忘展现出手指灵活的动作，似乎是想在离开前多顺走几张纸币。
而有人的手则是时不时在对方的裤兜乃至大腿根附近来回游走。
疑似在探索未知的宝藏，又像是在隐晦地发出某种想要搅基的请求。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就不担心被列入黑名单，以后再也轮不上这种‘好事’了吗？
被整得有些无奈的年轻人在心中琢磨了一下。
然后就发现，这群人要么是天生的无赖，要么就是觉得他们这群拍片的人迟早要被逮进去踩缝纫机。
说不定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便宜确实是占一次少一次，也许双方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隔着电视屏幕遥遥相望了……
这可真是草了，我们可是黑帮啊，比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街头臭狗不知道高贵了多少倍，我能受这委屈？
年轻人抬起头，用着求救的眼神望向周围同伴，想让他们掏出点真家伙好好吓一吓这群不知敬畏的东西。
结果他就发现自己的同事一个个都在愉快地聊天喝奶茶。
现在眼见他望过来，还不忘在嘲讽的表情中友好地表达问候，似乎对他陷入这种困境乐得其见。
于是随着一声有些绝望的呐喊传来：“你们大爷的一群人给我等着，看我回去不把你们……哎哟卧槽！谁摸我屁股？找死啊你！”
周围的气氛在沉默了片刻后，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的声音。
不过在这一片混乱且无比喧嚣的场景中。
唯有身穿破旧风衣的老人站在不远处耐心等候着。
就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像，自始至终都在静静地旁观这一切闹剧的发生与结束。
一直等到周围人群渐少，他竖起领口，遮掩着自己消瘦的脸庞迈步上前。
不需要开口，前方被折磨得有些麻木的青年只是看见他的身影，随时便是眼前一亮，声音热情了不少：
“哟，这不是伊万老爷子吗？今天您也来啦？等这么久怎么都不喊一声，你要是说了我高低得先给您算钱。”
“所以还得是您有涵养啊，这副知性的样子跟那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比起来，都不知高了有多少倍。”
“就是可惜你总是扮演这样被殴打的角色，顶得住吗？身子骨再硬朗也吃不消这样的折磨吧？就算挣到了这笔营养费，但是营养真的能补回来吗？”
面对这位黑帮成员有些关切的询问。
感受着身上肌肉剧烈的痛楚，正在异常的蠕动中快速减轻直到消失不见。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老人只能尴尬地笑了笑，面色毫无异样地接过对方手中厚厚的一沓纸币。
手指一边数着，嘴唇一边翕动，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有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就是千万记得，要给我在影片中的脸打上马赛克……”
“毕竟我家里的小孙子每天都还在看电视，万一让他看到我的形象就……”
话说到一半，就看见对面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吧，不用你多说什么，这次也会给你的脸上打码的。”
“毕竟这附近愿意配合剧本的老人，除了您以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化妆挨打的事情大家又都不愿意干……”
说到这里，他仿佛戳到笑点一般嘿嘿直笑：“还有之前真是不好意思啊，那时我还笑话你好面子，明明就是出来卖的，拍这么重口的片子还给自己打码就是竖起牌坊的那啥。”
“结果到现在来看确实很有必要啊，总不能让民众发现每次挨打的都是同一个老人吧？哈哈哈……”
低声下气地陪着笑，在对过数额后，老人一言不发地将纸币塞进衣服的夹层，准备转身离去。
只是在临走前，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下次还有这种事情请记得喊上我，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有事，毕竟你知道的，我那里要养活那么多张嘴实在不容易……”
“这个放心，肯定会的。”
那名年轻人正忙着应付身边过来领钱的人，没有多想什么，只是随口说道：“不过你想当作长期收入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我们项目的时间有限，估计也就只能再这么拍个两三回了吧？所以你想赚钱就要抓紧时间了……”
听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响起的警笛声刺破黑暗遥遥传来。
又看了眼周围聚集起的无业游民们，正满脸兴奋地分享今天的见闻。
地面到处散落着一堆写有‘自由至上’内容的木牌。
“集中在这几天行动吗……”，老人用着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接着摇摇头，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中的小巷，身影消失不见。
只剩下路灯的光影与血迹像是调色盘上未干的颜料，在街道的地面上缓缓流淌。
————
老伊万平时是个惜字如金，肯踏实干事且热心肠的老好人。
至少在周边的街坊们看来，许多在生活上遇到难题不知该怎么解决时。
那与其去相信那些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且时不时就会弹出服务器繁忙的搜索引擎。
还不如去找这位久经风霜的老人出出主意来得更可靠一些。
不过同样的形象在那些负责贫民救济的工作人员眼中。
她们却是觉得，这位平日里深受邻居们信任与依赖的老人，说不定才是这里最需要帮助的那个人。
无他，只因为那双平静的眼神中，偶尔会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那份深邃的沧桑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岁月留下的刻痕。
更像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苦难，从而得到的痛苦沉淀。
至于为什么能从一双平静的眸子中琢磨出这么多味道。
那单纯只是因为，惨绝人寰的悲剧不过是这个世道再寻常不过的色彩。
“请各位排好队，不要急，一个个来拿，我们这里的物资是充足的，绝对没有出现空缺的情况，请千万不要听信虚假谣言……”
此时，在收完了那笔‘演出费’以后。
老伊万便第一时间拎着背包和塑料袋，跑来这处负责分发饮用水和食品的站点等候排队。
今天广场上来的人比前几天加起来的还要多。
只见在那拥挤的队伍中，白色、黑色、咖喱色的皮肤紧贴在一起，在汗渍与路灯的反光下泛着色彩各异的光泽。
这些肤色的人群挤在一起排成的长队，从远方望去，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蟒蛇正在地面蜿蜒地爬行前进。
也许唯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觉得自己老了其实也不是那么坏吧……
站在救助机构专门开辟给老弱病残等弱势群体使用的通道上。
注视着那些身穿工作服的同志们，就像一只只被蟒蛇压扁的小仓鼠。
在满头大汗中举着喇叭不停喊着，在无人机的配合下指挥并维护现场秩序。
老伊万在心中佩服之余，不免也有些复杂地感慨道。
而此时在他的前方，一名身穿着动力外骨骼的女人在液压轴转动的声音中，随手将几只沉重的箱子抬到对方的面前。
“大爷还是老样子，还是只要淀粉块和营养补充剂就行了？虽然里面有不同口味的包装……但那些孩子总是吃这东西就不腻吗？”
面对老熟人终于按耐不住的好奇。
伊万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笑着道：“不麻烦，他……们都是好孩子，不会有什么挑食的想法。”
“大家都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哪怕那只是免费的食物。”
“不过这些东西我这把老骨头显然是搬不动了，还是麻烦你们那几个小伙子帮我个忙，抬过去……”
记过对方通过验证的Id卡，老人正准备从衣服里掏出纸币递给他们作为辛苦费。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排成长龙的队伍中突然爆发一阵骚乱。
只听见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崩溃地大喊道：“都说了你们已经领过的就不要再来排队了！有电子登记的！”
“说了不听，赖着又不走，大家都是要吃晚饭的，堵在这里万一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拿不到怎么办？你们这样真的有什么意思吗？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同理心？”
随着对方带着哭腔的喊声在扩音器中不断回荡，周围喧嚣的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但这样的场面还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人群中几名染着头发，衣着花里胡哨的精神小伙出声反驳道：
“怎么啦！我们想在哪里站着就在哪里站着！这是我们的自由。”
“还有我们又没有搞事情，我们也在安静排队！但是到头来领不到东西，难道不是你们的错吗！是谁说物资不限量的？”
“我只是想给我八十岁生病的老母和没吃上饭的女儿，多准备一口糊糊而已，难道这也是我们的错吗？”
此番言论一出，场上刚刚还陷入安静的帮派分子，顿时像受到启发一样，纷纷大哭大嚎起来：
“是啊，我们难道连想吃多少，该吃什么的自由都没有吗？”
“大家想想看在外面的炎国人过着吃香喝辣的生活，而我们却在这里为了下一顿有着落不得不受到他们的欺凌，这还有道理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外国人就要如此被如此对待？”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觉醒吧！同胞们！今夜让我们万众一心，推翻燧人岛的恐怖统治！”
刚才有些激动的工作人员现在彻底傻眼了，和周围同样明事理的大爷大妈们面面相觑一眼，紧接着所有人都大感不妙，头皮一阵发麻。
“他们这是在逼你们动手，这一幕肯定有人正在录像，他们想要将尽可能煽动全城的暴乱。”
老伊万下意识摩擦着指节处厚厚的老茧，一边看似有意无意地提醒身边目瞪口呆的女员工。
一边目光游离在远方的大楼上，企图寻找一处可疑的拍摄地点。
而眼看着现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开始走向失控，一场踩踏事件以及随后更严重的暴乱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随着远方传来‘啵’的一声，疑似金属球棒清脆的振响。
紧接着老伊万就看见，最开始出言煽动周围人的青年，随后就被一枚化作残影的棒球当场打碎了鼻梁骨。
在骨头碎片飞溅，鼻血飘扬和痛苦的惨叫中踉跄倒地。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被周围人慌乱的脚步彻底淹没，连求救声都喊不出来被当场踩死。
然而可悲的是，此时并没有在意他的死活，刚刚还在闹事的人只是目光紧盯着远方平楼的房顶。
在那里，只见一抹鲜艳的红发正在风中不断飘扬。
随手接过同伴递来的棒球，那矮小的身影抬起遍布黑色纹路的手臂，目光冰冷，像是噬人的恶兽一般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好像听到了有人高呼着想要自由，那好，我这人一向以助人为乐，看不得别人受苦。”
“所以我这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那西天极乐世界，让你们彻底解脱，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