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向不插手儿孙的事,但她老人家耳聪目明,慧眼如炬,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就跟三叔一样,我走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定,无论多少艰难险阻,我不后悔。
可怎么,会不遗憾呢?
这一路风狂雨急,路远朋稀,阅尽天涯离别苦,还有太多的人走着走着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那些背影在尘世里遍寻不着,就算偶尔于梦中相见,也不复当年模样,故人问我,我也惘然,千言万语,不自能忘。这些年山一重水一重,春归人不归,我走的愈远,那些失去的背负的怀念的,终究变成我身上斑驳的伤,和骨节深处的钝痛。
“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奶奶叹息着翻开一个个木盒,里面载着沉甸甸的岁月和记忆。
奶奶比我想得开,年逾古稀,已是白发多,故人少,早就看淡了生死无常,连我爷爷也已故去,形只影单这些年,对了,听说她最近又谈了个老头。
我想问,又憋回去了,这不是我一个孙辈该八卦的,奶奶她高兴就好,日子总算有个排遣。
又不是没爱过,谁叫我爷爷走的早,没必要谁为谁拿余生枯守,虚度春秋,这年头连国家都鼓励多婚多育,我们老吴家更没有树贞节牌坊的规矩。
奶奶拿起一个手镯便给我讲一遍爷爷当初送她时的情景,多少年了,依旧历历在目。
末了感慨,“人啊,多少深情也难以伴到最后,总有人会先走有人后走,我看那张小哥年轻俊俏,分外惹人,好在是个安静懂事的。你比人家大许多,凡事让着些,早给人做打算,学你爷爷一样,留足傍身的东西。虽说你们日子还长久,可转眼就在眼前了,你明白吧,小邪?”
“呃……”
我还在失落,不小心被这番话噎到了,奶奶说的语重心长,我都不知如何作答,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奶奶她不清楚,小哥是张家人,还是族长,张家人均寿长,驻颜有术,看着年轻其实比爷爷还年长,能活好久好久,把我们整个吴家一一送走完全没问题。
“这个……他自己有数。”我含糊带过,“人家也不图咱家什么。”
“那不行。”奶奶挑出几个水头不错的手镯,当然比不过胖子的极品帝王绿,但也价值不菲,大概十万到百万区间,应急时更好变现。
“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厚道人家,可也不能亏待自己人。这几个,你挑一只给你妈妈,剩下的自己留着,算是奶奶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奶奶,这不好吧……”
我有些羞愧,我都这么大了,本应孝敬她老人家,结果这些年做生意,一直起起伏伏伏伏伏,时而捉襟见肘,时而穷困潦倒,经常拆了东墙补西墙,跟小花挂帐,跟二叔借钱,欠条都攒了厚厚一扎,逢年过节还要奶奶破财支援我,回回给我包大红包。
奶奶看破我的厚脸皮,硬把木盒塞到我怀里,“给你你就拿着,咱家没那些规矩,你高高兴兴收下,跟张小哥分一分,奶奶看着开心。”
那好吧,这都是奶奶的深情厚意,我挠挠头,“我们还有一个胖子……”
不能厚此薄彼,手镯分给他,我要亏死,他都有帝王绿了,但分赃不均,没他的份,他肯定念死我。
奶奶随手从床头抽屉里掏出个小件,是个翡翠的无事牌,“这个,也成吧?那位胖小哥是个能说会道,会来事儿的,还有眼力见儿,打京城来的吧,做生意这方面你跟他学着点。”
我跟他学什么?厨艺吗?跟他学,能把家财都散尽了,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胖子。
谢过奶奶接过来,我一掂量,左右能值大几万,胖子应该很知足,毕竟在奶奶眼里,他只是我的生意伙伴。
其实是过命的兄弟,现在我们农家乐里当伙夫。
把箱子收好,奶奶又去翻首饰盒,从最底下找出只绿色手镯,“这个,是许给你的手镯,勉强凑一对儿。你爷爷当初拿它做订婚礼,在酒楼足足摆了三天,惹得无数人眼红,纷纷出高价想要沽走,可出尽了风头。你自己找个盒子盛起来吧。”
我很意外,论起来这个老坑翡翠手镯绿色最纯正,最为贵重,奶奶放的最漫不经心,大概是婚后时不时的惊喜完全胜过当初订婚时忐忑的心情,就算这手镯代表我爷爷当年一颗炽热的诚心,还是在奶奶这里备受冷落。
我没有接,这东西太贵重了,不能乱凑,我还是实话实说。
“奶奶,其实那手镯……是胖子的,送给您也不是小哥授意,所以这个,还是放在您这里吧。”
这应该算是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吧。
奶奶并不在意,或许早就看穿了,“钱财虽是死物,却是一个人的底气,再好的伙伴一起做生意,身家也不能相差太多。胖小哥舍得为你做人,奶奶欣赏他这份义气。可咱们吴家也不差,别人没的,你要有,别人有的,你更要有,虽说稍差些,但这几个还算将就了。”
最后我勉为其难收下,被奶奶的生意经说服了,于是我们三个的身家因为胖子慷慨的神来一笔而水涨船高。
奶奶表示要换衣服,赶我先去上香。
我抱着礼物从房间出来,闷油瓶正端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胖子四处闲逛,我叫他回来,把东西一分,我和小哥是手镯,胖子是无事牌。
果然他表示满意,“纵有黄金万两,不如凝翠一方,这回咱仨赚大发了呀,这不是普通的奶奶,这是财神奶奶啊!无事即好事,平安就是福,承奶奶美意,咱们日后必将顺天应人,豫立亨通,诸事遂意,心想事成!”
我对胖子刮目相看,“嚯,认识你这么些年,你嘴里终于吐出象牙,还会用成语了?!”
胖子亲一口无事牌,“嗨,老子当年在潘家园,也是一张巧嘴震八方来着……”
闷油瓶把木盒全部收进包里,我站起身,“我去家堂给爷爷上炷香,要不要一起?”
胖子揣起无事牌,连忙举手,“要去要去,来都来了……小哥你就别去了,我怕吴老太爷见了你,一蹦三尺高,牌位都按不住了!”
我戳上胖子的腰,骂道,“去你妈的,别胡说八道,我爷爷对我可好了!”
“就因为对你好,所以恨铁不成钢啊!”胖子搂住我脖子低笑,“都怪小哥姬你太美,把你这棵千年铁木也盘成绕指柔了,看小哥一脸老实相,其实玩得是梁台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临安花,攀的是章台柳,总之就一句话,会玩!”
污,太污了,我捂上耳朵,胖子还是那个胖子,他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但他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小哥给我爷爷上香不合适,也为了以防万一。
“那……小哥你在这等等,我们马上回来。”
闷油瓶点头,又安静坐回去。
吴家的祖祠在长沙,过年祭祖我爸跟二叔他们都会回去,杭州老宅设了处祭祀的家堂,里面供着爷爷的牌位,爷爷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的特别慈祥,桌子上点着长明灯,地上有摆着三个蒲团,我规规矩矩上前点香。
“爷爷,我回来了。”
胖子跟着点香,嘴里念念叨叨,“吴老爷子,久仰大名!从前您活着无缘拜会,真是一大遗憾,如今我是您孙子的贴身护卫,您放心,我比您家养的狗都好使,谁欺负天真,我替您咬死他不松口,所以您老一定保佑我和天真行事顺利,诸事能成,困难没有,收获多多,不接受调剂,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是上香,不是求佛,我有些无语,“要许愿麻烦去庙里,不要为难我爷爷好么?”
胖子嘿嘿一笑,“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一捻起香就习惯许愿来着。”
我先把三根香插上,胖子随后,还没来得及跪下磕头,香炉突然骨碌碌倒下来,里面的香灰洋洋洒洒,撒了我俩一身。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爷爷发脾气掀桌了?
胖子也傻眼了,“办不到就办不到嘛,你爷爷都快一百岁的鬼了,气性咋这么大,吃饭的碗都不要啦?”
我也很奇怪,但这事吧要么有人搞鬼,要么怪力乱神,我当场没敢乱说,默默把香炉捡起放回去,又找块抹布把桌子和地上洒落的香灰擦干净。
“我爷爷一时豪杰,到最后也不过是个被病痛折磨的老头,他身上埋着青铜箭头,手抖的很厉害,吃饭端不住碗是很寻常的事,不用过分解读。”
胖子哇一声,“靠!你这么说才瘆人吧,总感觉你爷爷正端着碗,在旁边看着我们,快走吧,小哥不在,我心里发虚。”
我重新上香,给爷爷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响头,胖子不点香了,砰砰砰磕完头就走。
“小哥,你怎么过来了?”
胖子推开房门,我回头一看,闷油瓶站在门口等我们。
我挠挠头,他来了,怪不得爷爷生这么大气。
赶紧出去关上房门,既然关系不好,就不要碰面了。
“打麻将。”闷油瓶说。
我哦一声,爷爷去后,奶奶无人相伴,嫌深院日长,过得无聊,爱上了打麻将,没事就把我妈call来,这是看凑足一桌,又想搓两把了。
坐在牌桌上,我和胖子都很默契,没跟奶奶提刚才的插曲。
我一边是闷油瓶,一边是奶奶,胖子坐我对面,于是打着打着,闷油瓶拼命喂我,我喂奶奶,胖子一打三,动不动胡他一脸。
虽然输赢不算钱,纯娱乐局,还是打的胖子生无可恋。
反正奶奶玩得挺开心,打了一会二叔来了,奶奶正好累了,回房间休息,二叔接手又玩起来。
胖子不一会儿玩得汗流浃背,我也是,输了怕二叔笑话,赢了怕二叔翻脸,于是两人不约而同打起经济适用局,只有闷油瓶,仿佛 看不懂我俩眼色,出手就胡了个大四喜。
二叔应该不知道闷油瓶这么会打牌,还以为他刚才新手陪玩,都愣住了,掏出一根果味替烟棒放进嘴里。
转头问我,“他会打?”
“……会,很会。”
小哥太聪明了,聪明人学东西一点即通,再点精通。
二叔得到肯定的回答,立即表示不玩了。
“这把赢得漂亮。跟聪明人对上,要懂得及时止损。”
我连忙表示受教了。
二叔又说,“我输了,刚好有个消息放给你们。”
胖子掏出无事牌,捏在手里反复把玩,“还是奶奶大方,二叔,您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四喜哎,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好歹表示表示,您指缝里漏个三瓜俩枣,哪怕把天真的欠条结几张也行啊!”
二叔一脸不耐烦,“他赢了跟小邪有什么关系?你们爱听不听吧,我很忙,这就要走了。”
我连忙按住二叔胳膊,“二叔,二叔!你别急,我听,你快讲吧!”
胖子也住了嘴,好奇的等着,不知道闷油瓶一个大四喜能换来什么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