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恶意？”
“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和清懿就一直在怀疑老头子传授与我们的灵术体系是否有所偏颇，为何同样属于四灵体系之中，狱雷能产生那样惊人的破坏力呢？韬韬，你想过吗？”
“这……”沈云舒的问题让上官韬陷入了语塞之中。
为何狱雷会有压倒性的破坏力？
这个问题，他真的从未想过。
狱雷最初只流传于传说中，无人亲眼见过。而后出现于世，人们也只依据传说，接受了传说——四神的力量是无人可以匹敌的。
“这个问题，我们思考了很多年，却无法在老头子传授给我们的知识里得到解答，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未知之物。”
“未知之物？莫老前辈对你们隐瞒了什么？”
“这倒不至于。”沈云舒摇头，“修行到一定程度，一旦理论产生了漏洞我们立刻能察觉，我们所未知的，是体系之外的存在。然而这个问题到清懿带着毓儿姐姐逃离天界的那一日，依旧沉在混沌之中，直到清懿遇到你才出现了转机。”
“遇到了我？”上官韬不明白自己和这个问题有何关系。
“我和清懿自幼有老头子在，从未出现过灵气失控的情形，可是你不同。上官一族遗忘了控制龙脉的方法，因此失控的灵气会不受抑制地溢出。然而分明还未成型又无属性的灵气却依旧具有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及破坏力，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而后经过多次接触，还有那次清懿舍身为你吸收煞气，我们有了初步的猜想，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和不合常理的破坏力，来源于青龙种下的念。”
“念？意念吗？”
“没错，这样形容或许是最贴切的，而那狱雷中留下的，便是最纯粹，最凶险的恶意，是对一切的憎恶与杀意，足以抹杀一切的念。可我们依旧难以验证自己的想法，神的本体我们无法触及，也无法接触到神真正的力量，既然如此，那就将神拉出他的神龛，触怒神的意识，让愤怒而又自大的神降下神罚。”
躺在自己怀中的沈云舒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却给上官韬一种寒彻骨髓的震撼。
是恐惧吗？抑或是不甘？这就是她坚持的原因吗？这个柔弱的身体里，隐藏的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野心与信念。为了她的野心和信念，她毫不犹豫地将无数的人卷入其中，在那短短的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性命。
“因此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嗯。为了守住我要的一切，我别无选择，而且，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上官韬不语。他不想指责她，也无权指责她。她受过的苦难自己无法体会，更不明白她那超乎常人的天赋告诉了她什么，只是他明白，自己和她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你不问我答案是什么吗？”
“这个答案，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吧……”她所探求的存在，数万年来无人察觉，因此那必然是人所不该触及的存在，也非常人所能理解与掌握的存在。
“这个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还未摸清念的本质。”沈云舒轻声叹道，抬手在指尖燃起了一道微弱的火苗，蓝色的火焰微微摇曳，“这是我的灵气，若是把我所猜想的念注入其中……”
只在刹那，蓝色的火焰突而转黑，那深邃的幽黑，如同地狱深处的劫火一般，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气息。
“是不是和狱雷的感觉很像？”沈云舒问道。
“嗯，很像，一种令人恶心的气息。”
“只不过……”沈云舒抬起另一手，指间雷光一闪，黑色的火焰瞬间湮灭在狱雷之中，“它只不过是看着像劫火罢了，依旧敌不过青龙留存的念。或许我的理论依旧有问题，或许念的注入方式存在偏差，又或许，是我的能力太弱了？”
上官韬苦笑，沉醉在自己的猜想中的沈云舒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在云淡风轻般的失望中，早已深深地侵蚀入神的领域之中了。
“云舒，好了，先别想了，身体要紧。”上官韬轻轻地摁下沈云舒的手，“只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不解，你到底是如何从那场神堕之中脱身的？”
前去观战的仙灵长老们无一幸免，而位于神堕中心的沈云舒却成了唯一幸存的人，这中间，或许又是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
“嗯，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灵力被限制住了想要使用很难。”沈云舒眨眼想了想，“你应该记得我说过落神谷是清懿和老头子一起创造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世界吧？”
“嗯。”
“这就是答案。”
“嗯？”上官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你有足够的灵气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利用这个世界的存在，在世界的外围构造一个新的世界，就如老头子他们曾经创造的天界与魔界，只是这个过程漫长又艰难，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从这受到启发，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很小的，与这个世界隔离的空间，然后连接到另一个地方，就像你在刘府中见到的通道一般，只是这通道，一边连接着神堕之地，一边连接到你身边。”
“……”虽然早已料想到这可能又是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事实还真是……震撼。
“虽然我也想过由自己引发神堕，然后借由空间躲避，不过幸好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什么意思？”
“韬韬你知道吗？虽然神很自大，可是它们却有自大的资格。为了让违反戒条的人类受到应有的惩戒，他们创造出了缚灵索，足以穿透空间的缚灵索……若不是让姬剑风当了替罪羊，或许这个身体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在听闻沈云舒的话语后，上官韬握着她的纤指的手不自觉地紧握着。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沈云舒抬头望着上官韬流露着后怕与心疼的脸，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又拿清懿的身体来冒险了……”
上官韬猛然回神，才发现沈云舒的表情又隐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都过去了不是吗？不要在意了。只不过……答应我好吗？不要再冒险了，也不要再逞强了，至少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好。”沈云舒点头，“那你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嗯。”
“走吧，韬韬。明日启程，前往群荒山吧，完成你对莫倾城的最后一丝遗憾。”
“铸剑谷呢？闹成这么大我们真的可以袖手旁观吗？”
“让司空御留下，他会处理好的。”
“可是他和姬玉影……”
沈云舒抬头一笑：“如果这点小事就能难倒他，他还怎么会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千面魔君呢？安心吧，就当是陪清懿，出去远游散心吧。”
“好。”
“你去通知毓儿姐姐她们吧，我没事了。”沈云舒从上官韬怀里坐起，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稍稍恢复了点血色，“还有，记得让兮儿去找一套床单来换，否则清懿醒来看到这些血又该拉着你问东问西了。”
“知道了。”上官韬起身出门，回身关上了房门。在门扉闭合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种落荒而逃的错觉，他本已平静的心绪，又因沈云舒的一席话起了波澜。
隔日，在刘之毓的安排下早有人备好了鞍马车轿，准备护送他们前往群荒山。
司空御在沈云舒的命令下留在了铸剑谷中，上官映雪则是自愿留在谷中协助他处理各项事务，他未点头，也未反对，只是一直在笑，直至被上官映雪一脚踹上去的时候才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谷中的大军，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上官韬还是命其各自回营休整，偌大的铸剑谷霎时便陷入了莫名的宁静。
“清懿，可以出发了吗？”
在他醒来之后，沈云舒已经悄然离去，只留下了在他身边安睡的许清懿，看来，她昨日的话是认真的。
“嗯……韬韬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群荒山……舒国最荒凉之地，也是我这一生最不愿回首的过往……那里留存着我失去一切孤身孑影的记忆，也埋葬了倾城香消玉殒后的不甘……如今我都开始迷惑，若冰的欺骗于我而言究竟是好或是坏？那里，真的只剩下悲哀了。”
“韬韬……别说了……”
谈起群荒山，上官韬的眉间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内心的沉痛，毫无保留了传达到许清懿的心里。她不懂得如何用言语安慰他人，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让他明白至少还有她。
“没事的。”上官韬摸着许清懿的头微微笑道，“都过去了，只是需要和那些记忆说一句永别而已。那里一片荒芜，瘴雾缭绕，其实我是不希望你一起去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让其他人先送你回京。”
“不要，清懿要和韬韬一起去。”许清懿拉着上官韬的手，撅着嘴倔强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要启程了吗？”上官韬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许清懿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外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上官韬心底才算松了一口气，总算，踏上了告别过去的第一步。
一路上，许清懿都很安静，一反常态的安静，除了让上官韬详细地告诉她发生在群荒山中的一切外，她几乎保持了一路的沉默。只是听到动情处，听到伤心处，她也会哭，也会埋在上官韬怀里流泪，为上官韬的不幸心疼，为莫倾城的悲剧心痛。
哭累了，就埋在上官韬怀里浅眠一会，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出神地望着前方，碧绿的眼眸中不再是那单纯的天真，更多的，是自己不觉的迷惑与挣扎。
车至群荒地界，分明才时近初秋，却已见满眼的枯褐，狰狞地漫布山间。没有清爽的秋风，也无明媚的秋日，唯有阴霾蔽日，带着腥臭的风，在山间不断呼号着，阴阴地瘆人。
“韬公子……你以前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吗？”风中的血腥气让轩辕兮儿相当不适，压住胃中翻涌的感觉，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三年，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我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三年，最后还活着离开了这里。”上官韬的表情看似平静，可言语间却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韬韬……”许清懿握住了上官韬的手，“我们走吧，赶紧找到玉姑娘的尸骨，然后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吧。”
在这里多留一刻，对上官韬更多一分折磨。不仅是那些悲痛的记忆，还有阻碍在他与家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障碍。
“好……”
沿着他曾经狼狈跑过的山路，伤口上的痂一点点地剥落，刺痛着他的记忆，在记忆的尽头，是他和莫倾城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群荒山。
没有人言语，皆是沉默地跟在上官韬身后，一步步地走向群荒山的深处。在亲眼见证了群荒山的荒芜与恶劣之后，所有人都清楚那个走在前头面无表情的人所经历的三年，是何等的凄凉与痛苦。只是在经历了如此悲惨的遭遇之余，他的性格还能如此温柔，他们是否真的要感谢蓝若冰，让许清懿可以找到一个可以给予她慰藉的归宿？
“来了。”在沉重的步伐声外，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许清懿低声自语。
“清懿，什么来了？”所有人都感到相当不解，这方圆百里荒无人烟的，到底能有什么？
“妖魔来了。”许清懿血红的眼眸盯着远处，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比压抑的灵气。
“清懿……你……”许清懿的状态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相当震惊，难不成她的灵气受到群荒山这妖邪之气的影响要发生失控了不成？
震惊之余，受到许清懿提醒的众人也立刻察觉到，有数道快速移动的灵气正在接近。片刻过后，天际出现了数个模糊的黑点，数只妖魔张着血盆大口，展翼向着他们扑来。
山路狭窄而崎岖，一群人根本无处闪躲，除了正面相斗别无他法。所幸妖魔数量并不算多，上官韬等人一人一只还能剩下数个人保护许清懿的安全。
岂料干掉大部分妖魔之后，余下一只竟是灵巧无比，在众人的轮番攻击中皆能快速地避开，令众人很是头疼。若是长时间拖延下去，只怕会引来更多的妖魔。
“韬韬……让开一下……”
许清懿轻轻地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上官韬，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中数十根灵丝甩出，在山间纵横交错，封住了妖魔的活动空间。随后她的右手轻挥，数条带着利锋的灵丝顺势射出，刺入妖魔体内，几道黑色的火焰顺着灵丝延烧过去，眨眼间空中的妖魔便已在一团黑色的火焰中化为虚无。
“这……这是……”
上官韬错愕地望着空中那团还未熄灭的黑炎，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心底的惊诧。若未听闻沈云舒谈起念的说法，他倒未必会在意，只是如今清楚地明白其中因由，怎能不惊讶于这如同狱雷般凶恶的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