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死寂。
那朵自剑无尘掌心绽放的白莲,纯净得不染丝毫因果,圣洁得仿佛是“美”这个概念的最终显化。
它没有散发任何能量波动,却让跪伏在地的青儿,感受到了比万千大道压顶更沉重的窒息。
这不是力量。
这是……规则。
莲花轻飘飘地飞起,慢悠悠地,朝着青儿的眉心而来。
青儿想要躲闪,身体却不听使唤。她想要抗拒,本源之力却如一潭死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莲花,那代表着未知与审判的莲花,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闭上了眼,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许是神魂的永恒放逐,或许是存在本身的彻底抹消。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莲花触碰到她眉心的瞬间,便化作了亿万点柔和的光尘,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体内,渗入了她的真灵,烙印进了她的本源核心。
青儿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的脑海中,那片被强行挖空的、代表着“剑”、“神通”、“创造”的空白区域,此刻正被这些光尘所填充。
不,不是填充。
是……安装。
她能清晰地“看”到,关于“剑”的定义,关于“斩”的逻辑,关于“创道”的无穷法门,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绝对完美的结构,被强行写入她的存在之中。
每一个符文,每一个道则,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赐予”意味。
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随手将一堆自己不再需要的工具,丢给了路边的蝼蚁。
羞辱。
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这比抹杀她,比囚禁她,比让她在自己的力量下反复败亡,要残忍亿万倍。
她的一切,她的骄傲,她的道,在这个存在的眼中,是可以随意剥夺,又可以随意安装回去的“程序”。
当最后一个光点也彻底融入后,青儿发现,她恢复了。
不,是比以前更强了。
那些被重新安装回来的概念,经过了“元初”的梳理,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完美。她甚至感觉,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创造出一个比之前更强大的“万界独尊”。
可她却再也提不起任何动手的念头。
因为她明白,这一切,都只是对方的“允许”。
他允许你拥有,你才能拥有。
他若不允许,你连“拥有”这个概念本身,都不配知晓。
“还要打吗?”
平淡的声音,从秦岭之巅传来,清晰地响彻在她的灵魂深处。
青儿缓缓抬起头,那张向来玩味慵懒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然。她看着远处那道白衣身影,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道,依附于此方纪元,而我,定义了此方纪元。”
剑无尘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阐述一个最基础的公理。
“你说战胜我?,‘战胜’这个概念,会被从你的存在中抹除。你将永远无法理解何为胜利,你的每一次出手,都将是毫无意义的挥霍。”
“我要战败你,‘战败’这个概念,会被安装进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将衍生出亿万种战败的可能,永无挣脱之日。”
“我说你没有道。”
剑无尘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在我的‘元初’之内,你修行亿万纪元,也触碰不到真正的‘道’。因为“道”这个概念根本就与你无缘。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将青儿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砸得粉碎。
她明白了。
她不是输了。
她是……连参与这场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她就像画中人,却妄图去挑战画师。而这位画师,甚至懒得用画笔去涂抹她,他只是站在画外,定义了“画中人永远无法触及画外”这条规则。
“噗——”
青儿猛地喷出一口本源精血,那不是伤,是道心彻底崩溃的反噬。
她挣扎着站起身,没有再看剑无尘一眼,甚至没有看身旁幸灾乐祸的灵儿一眼。她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天际。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去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连“道”都没有的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
秦岭之巅,重归宁静。
灵儿看着青儿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那口恶气终于舒畅,她转过身,小跑到剑无尘身边,仰着脸,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崇拜与依恋。
剑无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之前说,要去追寻自己的道?”
灵儿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连摆手。
“不不不!主人,我那是……那是胡说八道的!对,就是胡说!那些话不算数,不算数!”
她急得快要跳起来,生怕主人真的会让她离开。
“独自去经历一番,也未尝不可。”剑无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
灵儿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态度坚决到了极点。
“我的道就是主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主人身边!”她生怕主人不信,伸出两根手指,对天起誓,“我要是再有离开的念头,就……就让我永远也吃不到主人做的烤肉!”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烤肉?
那是什么?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词汇。
剑无尘看着她那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映照着原初黑暗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属于“人”的无奈与宠溺。
这孩子,在他面前,似乎永远也长不大。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馨并未持续多久。
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存在本源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本源真界。
并非威压,更非恐惧。
那是一种……饥饿。
仿佛整个宇宙,都被一个无底的深渊盯上了。下一秒,就要被其吞噬殆尽。
诸天万界,无数刚刚从纪元重启中苏醒的古老存在,那些仙帝、道祖、始祖境巨头,在同一时间,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本源真界的某个坐标。
在那里,虚空正在被“啃食”。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法则碰撞。
空间、时间、物质、能量……所有构成世界的基本要素,都在那片区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凭空消失。
就好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咬掉。
一个庞大的、无法用语言描述形态的“阴影”,从那片“无”的空洞中,缓缓挤了出来。
它没有实体,仿佛是所有“负面”概念的集合体。
绝望、终结、虚无、吞噬……
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周遭的至高规则开始变得紊乱、失效。
大道吞噬者!
一个来自于某个被毁灭的、失败的“全”之中的终极灾祸。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吞噬一切,将万物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它对一切“道”,免疫。
……
遥远的星域。
刚刚逃离秦岭,道心破碎的青儿,恰好就在这片区域。
她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可当她看到那“吞噬者”啃食世界的姿态时,她那死寂的眼眸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的光。
她被剑无尘否定了“道”。
那么,这个同样不讲“道”的怪物,是不是她唯一能够战胜,或者说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青儿发出了癫狂的大笑,她需要一场战斗,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创道·万象归一!”
她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招式,只是将自己全部的、被“安装”回来的力量,凝聚成最纯粹的一剑。
一柄璀璨到了极致,仿佛能将整个本源真界都劈开的青色神剑,横空出世!
她双手握剑,朝着那片巨大的阴影,奋力斩下!
这一剑,是她此刻的全部!
然而,那巨大的阴影,只是蠕动了一下。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就在青儿的剑锋即将触碰到它的刹那。
一种无法理解的“吞咽”发生了。
青儿猛地一怔。
她手中的剑……消失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脑海中,关于“剑”这个概念,连同“斩”、“攻击”、“伤害”等一系列相关的逻辑,再一次……被清空了。
被那个怪物,一口“吃”掉了。
她的道,她刚刚被安装回来的道,再一次,被夺走了。
而且,这一次的夺走,比剑无尘的“否定”更加粗暴,更加野蛮。
“啊……”
青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那巨大的阴影之中,伸出了一只由纯粹的“虚无”构成的触手,轻轻地,拍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青儿的身体,开始“降维”。
她的三维立体形态,瞬间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印在空间上的“画”。
紧接着,这张“画”被继续压缩,变成了一条没有宽度的“线”。
随后,“线”也消失了,最终化作了一个在维度意义上,连“点”都算不上的,毫不起眼的……尘埃。
她的一切力量,一切骄傲,一切存在,都被彻底碾碎,打入了最卑微的零维状态。
她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响彻星海。
“孽畜,安敢放肆!”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星辰道袍的老者,撕裂虚空而来。
时空道祖!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怪物的恐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出手。
“时空放逐·永恒囚笼!”
他双手一合,整片星域的时间与空间法则,瞬间被他调动。过去、现在、未来,三条时间线被强行扭曲,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牢笼,朝着那吞噬者罩去。
这是他身为道祖的最强神通,足以将任何同级别的存在,放逐到时间的尽头,永世不得回归。
然而,那吞噬者面对这足以颠覆纪元的伟力,只是张开了那不可名状的“口”。
轻轻一吸。
那座由时空法则构筑的永恒囚笼,连同其背后蕴含的整个时空大道,都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时空道祖脸上的自信与威严,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时空大道,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他再也无法穿梭空间。
他再也无法拨动时间。
他亿万年苦修的道,他赖以为傲的根本,就这么……没了。
他,从一位至高无上的道祖,变成了一个空有法力,却再也无法掌控法则的……普通仙人。
“不——!”
绝望的嘶吼,回荡在死寂的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