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下去,没有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只有一声类似滚油泼入冰水的爆鸣。
“嗤——”
林清瑶死死咬着牙关,不仅是为了忍痛,更是为了压住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呻吟。
骨匕嵌入肋骨缝隙的瞬间,蛰伏在穴窍内那枚原本用来压制寒毒的“焚情火种”,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瞬间炸开。
滚烫。
那不是血在流,是岩浆。
顺着骨匕血槽淌出的并不是鲜红的人血,而是一股泛着紫金异芒的粘稠雾流。
这股雾流刚一触碰到地面的九霄毒天阵纹,原本贪婪吮吸生机的阵法就像是吃坏了肚子的巨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格格声。
地面的符纹亮了,却不是预想中的血光,而是诡异的紫金色。
位于阵眼中央那颗悬浮的倒置心脏图腾,原本正缓缓向右旋转,吞噬着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死气,此刻被这股紫金血气一冲,竟然猛地一滞,随后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掰动,“咔咔”两声,开始向左逆转。
随着逆转,原本被吸入的黑气竟被反向吐了出来,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颗颗紫色的晶体,随即崩碎。
“怎么回事?”
高台之上,赤焰大祭司那张腐烂的脸上,仅存的一只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感觉到自己与阵法的联系正在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那种力量古老、尊贵,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威压。
“你……你竟敢篡改祭文!”他嘶吼着扑向栏杆,枯爪狠狠抓进木石之中,“那是药王血心!你怎么敢往里注毒!”
林清瑶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她身形摇晃,全靠插在胸口的骨匕支撑着最后一点清明。
这就是她的局。
他们要药王血脉做引子?好,那就给他们。
只不过,这引子里掺了点别的佐料。
殿外百丈,神道之上。
“停。”
这一个字刚出口,沈渊的身形便已骤停。
身后紧随的一千死士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只带起一片极轻的尘土。
沈渊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蹲下身。
隔着厚重的军靴底,他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正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流。
这热度不正常,带着一种腥臊味。
他伸出手指,在石缝边缘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的暗红色苔藓。
那是“地龙翻身”的前兆——当然不是地震,而是地下埋了东西。
“蛊巢。”
沈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种微型毒蛊巢最是阴毒,感应到地面大队人马的震动频率就会苏醒,一旦被踩破,地底积蓄的沼气就会连锁爆炸,这一百丈的神道瞬间就会变成焚尸炉。
他从袖中摸出那个装着毒丸的玉瓶,倒出最后那点黑色的药渣,在掌心碾成粉末。
没有丝毫犹豫,他扬手将粉末洒向地面。
粉末落地,无声无息。
但仅仅过了三息,地面开始极其细微地颤动。
那药渣里混了高阶蛊虫的尸粉,对于地底那些低智商的毒蛊来说,这是同类发出的“集结”信号。
“啵、啵、啵。”
一连串轻微的破土声响起。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赤红甲虫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像是见了血的蚂蚱,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药粉,迅速聚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虫球。
沈渊站起身,目光锁定了侧殿那一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厚墙。
虫球聚集的位置,正好贴着墙根。
“散开。”
他吐出两个字的同时,手腕一抖,一条漆黑的寒铁链如毒蛇出洞,链头缠绕着一枚还在滋滋作响的雷符,精准无比地砸在虫球最密集的那一点。
“轰!”
虫群被雷火引爆,体内的毒液瞬间气化,产生的冲击波并非向四周扩散,而是因为蛊虫的特性向内塌陷后再猛烈反弹。
侧殿那堵厚达三尺的石墙,在这股诡异的爆破力下,直接被轰塌了半边,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缺口。
没有任何废话,沈渊提刀,第一个踏入烟尘。
东侧隘口,风向变了。
原本呼啸而下的山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被顶得在半空打转。
隘口前,火光冲天。
那是真正的尸山火海。
陈烈手中的战刀已经砍缺了,他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
但他身后的防线,没退半步。
在他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一道由数百具尸体堆成的矮墙正在熊熊燃烧。
那是刚刚战死的兄弟,还有敌人的尸首。
陈烈下令泼上了最后的一桶火油。
焦臭味令人作呕,但这股随着烈火升腾而起的高温气流,却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热气上涌,硬是将那股企图顺着山势沉降下来的黑雾,给顶回了半空。
“咳咳……这招……真他娘的损……”
陈烈抹了一把脸,看着那些在火墙外徘徊、不敢靠近的巫王教狂信徒,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
“报——!”
后方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一名背着巨大包裹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将军!援军到了!带了那个……那个面罩!”
陈烈精神一振,回头看去,只见数百名身穿轻甲的士兵正快速冲上高地,每个人脸上都扣着一个连着猪皮气囊的怪异面具——那是林清瑶临走前留下的图纸,工部赶制出来的防毒面具。
“戴上!给老子戴上!”陈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底凶光大盛,“没毒雾遮着,这帮神棍就是一堆烂肉!杀回去!”
西岭地底,阴暗逼仄。
幽兰子满手是血。
那不是敌人的血,是她自己的。
一枚三寸长的黑色长钉,此刻正深深扎穿了她的左手掌心。
那不是普通的钉子,那是药宗刑堂用来废人经脉的“断脉钉”,材质阴寒至极。
她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冷汗顺着花白的头发滴落在岩石上。
但她的右手却稳得可怕,握着一块石头,对着那枚穿过手掌的钉尾,再一次狠狠砸下。
“笃!”
这一声闷响,不是砸在肉上,而是砸进了面前那块“命契碑”的石缝里。
钉尖穿透了她的手掌,带着她的心头热血,精准地楔入了石碑上那两道最为关键的阴阳刻线交汇点。
那是连结施术者与阵法的“桥”。
桥断,人亡。
“啊——!”
远处的高台上,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一名正在挥舞骨杖维持第六根阵柱运转的红袍祭司,身体突然像是个充满了气的皮囊被戳破,七窍之中同时喷出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下去,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第六根阵柱上的符文,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幽兰子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被自己废掉的那一角阵法,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
“师妹……我也没给你丢人吧……”
心阙城,中央神殿。
林清瑶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波袭来,但胸口那处伤口周围,却诡异地不再流血。
几缕金色的丝线从她体内钻出,那是之前药灵留下的“守心印”力量被彻底激活。
金线如同最好的缝合针,强行将她那处致命伤的边缘收拢,护住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她背靠着那根冰冷的石柱,大口喘息着。
手里那把骨匕已经被烧得发黑,上面残留的紫金血迹还在冒着青烟。
“你刚刚说……我是钥匙?”
林清瑶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高台上气急败坏的赤焰大祭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你是不是忘了……”
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已经完全逆转的阵法图腾。
“钥匙既能插进锁孔开门,也能……直接拧断在里面,把锁彻底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整座心阙城的地基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广场周围那九根原本赤红如血的通天阵柱,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紧接着,第八根阵柱毫无征兆地腾起大火。
那火不是红色的,而是幽蓝色的。
纯净、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那是药王血脉独有的“净世蓝焰”。
这火焰顺着地下的阵纹脉络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那些代表着巫王教邪术的黑色符咒就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被焚烧成灰烬。
“这是……这是什么火!停下!快停下!”赤焰大祭司惊恐地尖叫起来,他能感觉到那股火焰正顺着阵法连接,向着他的灵魂烧过来。
林清瑶冷眼看着这一切,身子顺着石柱缓缓滑落。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却异常稳健的脚步声,透过地面的震动,从侧后方那条刚刚被炸开的废墟通道里传了过来。
那是军靴踏过碎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