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策马直奔场中,根本无视那被围困的多吉一行人,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负手而立的杨过身上。
多吉身边那几个侥幸未死、之前也参与围攻郭襄姐弟的藏僧,一看到金轮国师的身影,先是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金轮国师!
密宗的擎天巨柱,他们心目中宛若神佛般的存在!
他来了,事情或许有转机!
然而,下一瞬间,让他们毕生难忘、信仰崩塌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金轮国师,在冲到距离杨过尚有十步之遥时,猛地勒住战马。
甚至来不及等马停稳,便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见到严厉的父亲一般,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翻身下马,由于动作过于急促慌乱,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随即,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高大的身躯深深伏下,额头紧贴地面,用带着哭腔和无比惶恐的颤抖声音,高声喊道:
“罪僧金轮,管教无方,致使门下无知蠢材冲撞了郭小姐与郭公子,罪该万死!恳请元帅重罚!罪僧绝无怨言!”
静!
比之前杨过出手杀人时更死寂的静!
那些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的藏僧,此刻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一个个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心中奉若神明、武功盖世、连昔日蒙古大汗都要礼敬三分的金轮国师……竟然……竟然如同最卑微的奴仆一样,跪倒在那白衣男子面前,口称罪僧?请求责罚?!
这巨大的反差,这残酷的现实,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所有的幻想和勇气。
他们心中的支撑在这一刻彻底垮塌,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冰凉和绝望。
他们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招惹的,是一个连金轮国师都需要跪地求饶的、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今日之事,已绝非无法善了……
恐怕,连能否留下全尸,都成了奢望。
整个山谷,只剩下金轮国师那惶恐的请罪声在回荡,以及多吉等人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忽必烈也早已下马,站在金轮国师身侧,对着杨过躬身行礼,虽未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
杨过依旧负手而立,白衣在高原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俊美如神只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跪地的金轮,又掠过面如死灰的多吉一行人。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面对金轮国师那惶恐至极的跪拜请罪,杨过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微垂,落在金轮那光秃秃的、因紧贴地面而沾了些尘土的头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起来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此事乃那朗嘎家小子跋扈妄为,那几个僧人利欲熏心,与你何干?怪不到你头上。”
这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金轮国师心中那冰封万丈的恐惧与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那巨大的情绪冲击甚至让他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原本以为,就算杨过不迁怒于他,也少不了一番严厉斥责,甚至收回传授武学的恩典。
却万万没想到,杨过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还出言宽慰!
“多……多谢元帅明察!多谢元帅宽宏!”
金轮国师声音带着哽咽,连忙再次叩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恭立在杨过身侧,态度谦卑恭敬到了极点,心中对杨过的感激与忠诚更是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暗自思忖,元帅心胸之宽广,当真如瀚海星空!
若按吐蕃旧俗,或是蒙古规矩,门下之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株连首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是惹到了元帅身边最亲近的人?
元帅却能明辨是非,不迁怒,不滥杀,这份气度,令他心折不已。
一旁的忽必烈见金轮无事,心中也稍定,但他性子更显刚猛霸道,尤其此事涉及杨过威严。
他虎目一扫那被围在中间、噤若寒蝉的多吉一行人,浓眉一竖,厉声喝道:“既已查明,还留着这群腌臜货色作甚?左右!还不与我拿下,尽数砍了,以儆效尤!敢冒犯主公天威,岂有他们活命之理?!”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吓得多吉及其手下又是一阵腿软。
周围的宋军将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却不知道该不该动。
那之前请战的副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忽必烈抱拳,面露难色的解释道:“归义王息怒!非是末将等不动手,实是……实是杨元帅有令,暂且按兵不动,要等朗嘎土司亲自前来处置。”
忽必烈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差点逾越了。
他连忙转向杨过,躬身道:“主公,是烈鲁莽了。”
杨过瞥了他一眼,并未责怪,只是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决定:“无妨,我已让人去请朗嘎土司了。
杀这些土鸡瓦狗,徒然脏了将士们的刀。让他们自家主子,亲手来清理门户,岂不更合适?”
忽必烈瞬间明白了杨过的深意,这不仅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
要彻底碾碎朗嘎家乃至所有观望旧势力的侥幸心理。
他心中凛然,更是佩服杨过手段的老辣,立刻躬身道:“主公英明!烈明白了。”
就在这短暂的对话间,山谷外再次传来了更为嘈杂和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呵斥与哭喊。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快速接近。
当先的是那名持杨过令牌前去传令的副将及其麾下精锐亲卫,个个神色冷峻,刀甲鲜明。
而被他们几乎是裹挟在中间的,正是朗嘎土司一行人!
那朗嘎土司名为贡布,年约五旬,身材肥胖,穿着一身昂贵的绸缎皮裘,脸上横肉丛生,原本颇具威严,但此刻却是一脸的惊惶失措,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连那精心打理的胡须都显得凌乱不堪。
他几乎是被人半推半架着赶路,身上的华服沾满了尘土,甚至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痕迹,可见这一路是何等的仓皇狼狈。
他能不慌吗?
当他听到副将冷着脸传达杨过的命令,并点明他那蠢儿子竟然调戏并意图掳掠杨元帅的小姨子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杨过的可怕,他是亲眼见识过的!那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他曾目睹一个拥有数千彪悍战士、试图负隅顽抗的土司部落,在杨过那宛若天罚的一剑之下,化为齑粉,血流成河!
那一幕,直接把他吓得屎尿齐流,当场就跪地投降,发誓永世效忠。
投降之后,杨过对他这类识时务者确实给予了怀柔,保留了部分财产和表面尊荣。
这贡布也是个精明人,表面上积极配合改革,暗地里却依旧打着小算盘,想着即便没了奴隶,凭借积累的财富,依旧能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对杨过的改革阳奉阴违,在一些细则上能拖就拖,能瞒就瞒。
他以为杨过事务繁忙,不会在意他这点小心思,只要不明着对抗,这好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他那被宠上天的混账儿子,就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调戏杨过的小姨子?
还动了手,伤了人?
这简直是把阎王爷的胡子还点着了!
他接到消息时,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
立刻点齐了身边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直接就冲过来了。
只不过,他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请罪的。
却见他和疯了一般朝着出事地点冲来,只求能赶在杨过彻底暴怒之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因此,他虽然距离不近,却几乎是和杨过前后脚赶到。
此刻他气喘吁吁,脸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土司的威仪了。
而被围在核心的多吉,一见到自家父亲带着大队人马赶来,原本被恐惧压垮的神经仿佛瞬间找到了支柱!
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贡布的腿,带着哭腔喊道:“阿爸!阿爸你终于来了!他们……他们打我!还杀了我们的人!你要给我报仇啊阿爸!”
他这一扑一喊,更是将贡布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扑灭了。
贡布低头看着这个至今仍不明局势、还在妄想着报仇的蠢儿子,一股邪火混合着无边的恐惧直冲脑门!
他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报你娘的仇!你个瞎了眼、黑了心的畜生!”
贡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狠狠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了多吉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山谷!
多吉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惨叫着摔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流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我打死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冒犯杨元帅的天威!你是要我们朗嘎家全族给你陪葬吗?!”
贡布一边歇斯底里地怒骂,一边还不解气,又冲上去狠狠踹了多吉几脚,每一脚都用了狠劲,踢得多吉蜷缩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这突如其来的父子相残的一幕,看得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军将士们面露鄙夷,金轮国师和忽必烈眼神冰冷,而多吉带来的那些私兵和残余僧人,则是一个个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连他们的土司大人都如此恐惧,甚至不惜当众暴打亲生儿子来撇清关系,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狠狠踢打了几脚,直到多吉只剩出气没了进气,贡布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因剧烈动作而更加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杨过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距离杨过尚有七八步远时,贡布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以吐蕃最崇高、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大礼,将额头紧紧贴在沾染了泥土和草屑的地面,用带着哭腔和极致惶恐的声音,嘶声高喊道:
“罪奴朗嘎·贡布,教子无方,孽子多吉胆大包天,冲撞元帅虎威,冒犯元帅亲眷,罪该万死!罪奴管教不严,亦是罪孽深重!
恳请元帅降下雷霆之怒,罪奴与孽子,愿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只求元帅……只求元帅能饶过我朗嘎家其他无辜族人性命啊!”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那肥胖的身躯伏在地上,如同一条等待最终审判的可怜爬虫,与之前那个作威作福的土司老爷判若两人。
整个山谷,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位自始至终都淡然自若、白衣胜雪的身影之上。
杨过俯瞰着脚下卑微如蝼蚁的贡布,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威:
“哦?现在知道求饶了?可惜,晚了。”
杨过那句可惜晚了,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数九寒冬里最刺骨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朗嘎·贡布的心脏,瞬间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元……元帅!饶命啊元帅!”
贡布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沾染上泥土和草屑也浑然不觉。
“罪奴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元帅开恩!饶过我这条老狗吧!那孽子……那孽子任您处置!只求元帅网开一面……求求您了!”
他涕泪横流,昔日作为土司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