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众人也诡异的安静了一阵,但是那表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随之而来的便是猛地炸开的漫天狂喜。
“我是白家开山劈地的第一代祖宗——!”白长宇双目圆睁,嗓门陡然拔高。
简氏与梁氏紧随其后,尖叫声刺破了屋顶。
安佩兰看着此时有些癫疯的白家人,一阵莫名。
生在红旗下的北方姑娘,本就对族谱宗嗣的概念模糊。自家的祖宗都没怎么正经叩拜过呢,对着陌生的牌位跪地叩拜,她可做不到。
可在这个宗法如天的时代,这话无异于惊雷劈破迷雾,比中了状元还要令人癫狂。那是家族根系有了源头,是后世子孙终于能寻到根脉的无上荣光啊!
“你这开山鼻祖,开的是努尔干的蛮荒沙土,做的是流放罪民的鼻祖,光荣?”白季青皱着眉,实在不解母亲为何做此决定。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才沸腾的狂喜瞬间被浇熄成一派安静。
可不是么?这开山鼻祖确实不咋光荣哈~。
安佩兰不在意:“那咋了,就当你那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后代光荣了?”
白季青又是一阵哑口,貌似也是这个理。
“要不就算了吧,不就是个形式?祭祖还不如祭自己的五脏庙呢,平白浪费粮食……”安佩兰随口嘟囔着。
这话刚落地,白长宇立马不干了:“别啊!娘,努尔干的祖宗就不是祖宗了?哪能不讲究?”说着转头望向安佩兰,眼睛亮得很,“娘,您说说,这开山鼻祖该咋当?是不是得有个正经章程?”
安佩兰愣了愣,咋当?就这么稀里糊涂当呗,还能咋当?还想开坛祭天不成?
脑子里头这么想的,嘴上也是这么说的。但是白长宇听了,一拍大腿:“对!祭天!”
转头就问一旁的简氏,“大嫂,咱咱家这祭天该咋弄?”
简氏一脸茫然地摇头:“我……我也不懂啊?……摆坛上香?”
“嗯!摆坛上香!”
随后兴致勃勃地转向白季青,手一伸:“哥!你买的香拿来!”
白季青也一愣:“嗯~,我没有买啊。”
白长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有?不是你嚷嚷着要祭祖?还上香略表心意?现在告诉我没香?香呢?”
白季青理直气壮地挑眉:“我就是顺嘴一说!前些年在上京不是就这套流程下来的么,所以就顺嘴说了,再说了,现在凉州封着呢,我上哪弄香去?”
“顺嘴?”白长宇气得嗓门都拔高了,“祭祖没忘,买香这么大的事忘了?你还白家嫡长子呢!还太学甲子生呢!这脑子是被努尔干的风刮糊涂了?”
“你好意思说我?”白季青也来了火气怼回去,“你倒是想考太学呢!结果考试的时候紧张的尿裤子了,还是我回去给你拿的裤子呢!”
白长宇尿裤子这事可是瞒了很久,家里头连小厮都不知道呢!结果此时被白季青提起来了,一时恼羞成怒:“你好,学礼射的时候被只大白鹅追着拧屁股,哭得鼻涕眼泪直流,还是我拿着杆子救你的!”
“好意思提!那大白鹅就是你养的!”
……
安佩兰他们在旁边看着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看得直乐,孩子们更是捂着嘴笑出了声。
不管是祭祖还是当开山鼻祖这事便就这么不了了之。
夜幕四合时,白家的麻纸窗棱上贴满了红色的窗花,每扇木门上头贴着红色对联,两边还各挂着两盏自制的灯笼。
将那荆条劈得匀净,弯成圆润的框架,外层糊上细密的麻纸,纸上匀匀染着红花熬制的染料,红得鲜亮。
里头点着一盏灯油制的烛火,火苗稳稳跳动,将灯笼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
这灯笼做起来实在不难,当初扎框架、糊纸、染色时,也没瞒着在此劳作的遍户和衙役们。
于是到了年三十这天,即便封锁下物资紧缺的努尔干,各家也星星点点的亮起了红灯笼。
一盏盏歪七扭八的红灯笼,在料峭寒风中微微晃动,冲淡了疫情笼罩下的沉郁,悄悄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添了一丝暖烘烘的希望。
今年安佩兰收拾的年夜饭也丰盛好多。
单是秋冬时节晒好的各色菜干,泡发后便做出了满满五六盘硬菜:
土豆片干吸饱了猪肉的油脂,炖得软糯又带着几分韧劲,入口像是吃了口劲道的瘦肉一般;
红烧茄子干裹着浓稠的酱汁,带着一丝天然的茄香,越嚼越有味道;
干豆角焖护心肉更是绝配,干豆角的吸尽了护心肉的软糯汤汁,两者在齿间碰撞出绝妙的口感;
还有南瓜干炖猪杂,南瓜干的清甜中和了猪杂的腥气,汤汁都变得鲜香醇厚。
这些干菜经温水泡发后,褪去了晾晒时的干硬,却依旧保留着食材本身的味道,并且增加了些紧实的口感。
炖煮时又贪婪地吸足了肉汁与酱汁的精华。咬在嘴里,先是汤汁的鲜醇,随后便是干菜特有的嚼劲,越嚼越香,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满足。
更叫人眼热的是,桌上还摆着一大锅的糖醋排骨。
那肉可是新鲜的,没有熏制过的。
桌上这喷香的排骨,还有炖干菜用的猪杂、护心肉,全是昨儿刚杀的——猪圈里头那头煽了的公猪。
这猪打买回来起,本就是专门留着吃肉的。
另一头母猪则精心留了下来,就等着开春后找合适的公猪配种,将来生一窝猪崽子。
只是这猪个头不算大,又熬过了去年的苦夏,天旱缺粮,压根没长多少膘,净肉比去年白季青他们去凉州买回来的那头猪足足少了一半。
不过安佩兰一行人早已心满意足。自打入冬,家里的餐桌便只剩熏制的野味——鹿肉干、野兔肉脯。
虽然也能果腹,却少了几分鲜灵,哪记得那新鲜猪肉多汁的嫩润滋味?
如今这一口肥瘦相间的护心肉、带着骨髓香的排骨,入口便是实打实的鲜醇,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除夕夜,灶间的那孔窑洞里暖意融融。安佩兰一家,连同孟峰家的,盘坐在宽大的土炕上,炕桌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温着自酿的杏儿酒,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微泡,抿一口,酸甜中带着几分醇厚。
红灯笼的光晕透过麻纸映进来,孩子在炕头嬉戏打闹,大人们推杯换盏;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筷箸起落间,闲话着这一年的艰辛与收获,守着岁,也守着这荒寒之地难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