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古接过参茶,道了声谢,双手似乎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使得茶盏边缘漾起细微的涟漪。
他轻轻呷了一口,缓了口气,这才看向裴昭明,语气充满了悲悯与担忧:“裴少卿,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因长乐那孩子……唉!”
他长叹一声,眼中泛起泪光,用袖角擦了擦眼角,“那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活泼可爱,最是贴心……如今竟遭此大难,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陛下将此案交由裴少卿查办,足见信任。老夫深知此案棘手,关乎皇室颜面,裴少卿压力定然不小。老夫虽老朽,忝为宗正,于情于理,也该来过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宗正寺能够帮得上忙的?或者,少卿办案,可曾遇到什么难处?若有那起子不开眼的宗室子弟胆敢阻挠,老夫定当以家法严惩不贷!”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痛心疾首、竭力支持查案的长者风范。
若不知密信警示,只怕任谁都会被他这番表演所打动。
裴昭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回道:“有劳李大人挂心。陛下信任,昭明敢不竭尽全力?目前案件仍在调查之中,暂无确凿线索,不敢妄加揣测。至于难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崇古,“确实有一些疑点难以索解,例如赤霄阁那倒扣的铜钟,人力如何能为?还有公主身边一些细微的痕迹,来源亦是蹊跷。李大人掌管宗室多年,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宗室之中,或是往日旧人里,有谁……尤其擅长此类机关巧术之事?”
他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巧妙,既回应了对方的“关怀”,又将话题引向了工部旧案可能关联的机关术,暗中观察李崇古的反应。
李崇古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随即被更深的悲戚掩盖。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机关巧术?老夫……倒是想起一人。便是三年前获罪的工部周尚书。他那手技艺,确是鬼斧神工,只可惜……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至于宗室之中……”
他又摇了摇头,“多是些纨绔子弟,纵有涉猎,也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的玩物,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运用到如此……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上了。”
他巧妙地将嫌疑引向了已死的周惟谦,并轻描淡写地撇清了宗室的关系。
接着,他又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老夫听闻,近日御花园清淤,似乎发现了些……古怪物件?不知与此案可有关联?还有,公主千金之躯,身边之物想必皆有规制,那些所谓的‘蹊跷痕迹’,会不会是……下人疏忽,沾染了不洁之物?”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龟甲和公主足底颗粒的线索,试图了解办案的具体进展。
裴昭明与裴昭雪心中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哪里是来帮忙,分明是来探听虚实,试探他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哪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言语多关怀,实则探口风。
一场看似平常的问候,暗地里却是机锋交错,试探与反试探在温和的言语下激烈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