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快地行驶在乡间土路上,抵达丹溪里时,日头已然西沉,天边只余一抹瑰丽的橘红色残光。
还未进入村口,一阵阵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声与锄锸撞击泥土的沉闷声响便远远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循声望去,只见村外约两里处的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空地上;
一幅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建设图景,豁然展现在风尘仆仆归来的陆渊等人眼前:
在孙敬的总体统筹和李七的积极协助下,今天加入的十几名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流民;
加上丹溪里的数十位青壮乡民,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两个硕大的、深约数尺的长方形基坑已经挖掘完毕,坑底的土地被石夯反复夯实,平整而坚实。
旁边,第三个规模相仿的基坑也已初具雏形,湿润的泥土被有力的臂膀一锸一锸地从地下扬起,堆放在坑边。
另一边,几位特意从周边里中请来的老练匠人,正带着几个被选出来、手脚格外麻利的年轻后生,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他们利用提前制作好的坚固木模,将混合了适量清水与切碎草料的黏稠黄土;
一锸一锸地填入模具之中,然后用特制的木槌反复用力夯实,去除气泡,确保结构紧密。
他们正在制作的,是一种规格远超此时寻常土坯的“巨砖”——
这是陆渊根据后世经验并结合当下条件,严格定下的尺寸:长两尺、宽一尺、高一尺,俨然是泥土构筑的方块。
这些沉甸甸、棱角初显的深黄色土砖,被小心翼翼地脱模后;
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在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整齐排列、晾晒,等待着阳光和风带走它们体内多余的水分,变得坚硬。
它们,将是接下来建造高标准炭窑、以及未来烧制青砖青瓦的砖窑、瓦窑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质地坚硬、经久耐用的砖瓦,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几乎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品。
寻常人家搭建屋舍,多以土坯、茅草、木材为主;
唯有官府衙门、军事堡垒以及家资丰厚的豪门大族,才有财力与人力去大规模烧制和使用砖瓦。
甚至在很多地方,私自开设窑场烧制砖瓦,还可能触碰律法,被视为僭越。
然而,如今天下纷乱,皇权式微,各地州郡长官与豪强坞主拥兵自重,划地而治,私下烧砖烧瓦以营建坞堡、巩固防御已非罕事;
旧有的管理秩序早已松弛崩坏,这无疑给了陆渊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陆渊最初的计划本是因陋就简,效仿当地百姓,采用最传统、最经济的板筑法(夯土墙)配合木材茅草;
快速搭建几间能够暂避风雨的简陋茅屋,先解决基本的栖身之所。
但在抵达丹溪里,通过与李七等人的深入交谈,详细了解当地的情势、资源以及流民状况后,他迅速而果断地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就从最基础的“安居”开始,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不仅要让自己这支成分复杂的小团体,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住上坚固、干燥、保暖性能更好的砖瓦房;
更要将烧制木炭、烧造青砖、瓦片这一整套相对先进的手工艺技术,在此地彻底摸透、掌握、并形成规范化的操作流程。
此举一则可立即大幅改善团队的居住条件,提升士气,稳定人心;
二则可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初步吸纳和筛选那些身强力壮、愿意靠劳动换取食物和安稳的流民;
将他们组织起来,同时通过与丹溪里乡民共同劳作,建立起紧密的利益合作关系和初步的信任;
三则,也是更为长远的一步,是为未来可能的更大规模的根据地建设;
甚至是将来有条件时,向更广阔区域推广这些实用技术;
预先积累下宝贵的实践经验,并培养出第一批完全听命于己方的熟练工匠。
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土气的基建工程,正是他落子南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第一处坚实根基的战略性第一步;
是宏大蓝图下,那最初、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夕阳熔金,为丹水畔的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霞光。
陆渊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小心搀扶着略显疲惫的华佗下了车,徐庶与崔林也相继踏足实地。
打发走昭家的马车后,四人并未直接回里,而是转向里外那片喧闹的工地。
远远便看到孙敬和李七小跑着迎了上来。
孙敬率先拱手,条理清晰地汇报:“公子,一切顺利。
招募流民和工匠的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今日已有十几人前来投效。
采买的物资大半已到位,暂存于里中空房。
您要求的大基坑已按规格挖好两个,第三个也即将完工。”
他言辞简练,透着干练。
李七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笑着补充:“陆小先生,我大按您的吩咐,把附近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都请来了!
虽说今早去集市耽搁了些时辰,但大伙儿抓得紧,一点没少干!”
他的语气带着当地人特有的淳朴与自豪。
陆渊目光扫过眼前初具规模的工地,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效率远超我的预期。”
然而,当他看到夕阳下那些仍在奋力挥动锄锸的身影时,眉头不禁微蹙,语气带上一丝严肃:
“只是,眼下已是黄昏,为何大家仍在劳作?
我分明交代过,每日劳作以四个时辰为限,务必保证大家有足够的休息。
还有,晚膳都用过了吗?”
听到陆渊这带着关切而非责备的询问,孙敬与李七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感动的复杂神色。
最终还是孙敬开口回应,语气带着感慨:“公子放心,晚膳都已用过,是稠厚的肉粥,管饱。
原本饭后我便催促大家收工歇息,可是……”
他无奈地指了指工地,“没人愿意停下,都说浑身是劲,非要再多干一会儿,不然心里愧对公子赐予的肉粥。”
李七也赶忙解释,语气急切,生怕陆渊误会:“是啊,陆小先生,我和孙管事绝没有强行让大家多干活!
我大(里正)刚才也来劝过,可大伙儿都说;
这辈子头一回遇到干活限时辰、还管饱饭给工钱的好事,心里过意不去,都是自愿的!
您是不知道,咱里中的人为了能来上工,今天天不亮就下地,抢着在巳时前把自家的农活都干完了!”
他的话音未落,工地上的乡民和流民们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
一张张被夕阳映红的脸上带着憨厚而激动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喊了起来:
“华神医!陆小先生!我们是自愿的!不多干点,对不住肚子里那碗油汪汪的肉粥啊!”
“是啊!俺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吃上……吃上黑虎星君猎来的肉!就冲这个,俺也得把力气使出来!”
“先生们是菩萨心肠,俺们有力气,让俺们再多干会儿吧,真不累!”
“对!心里热乎,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人群骚动,言辞质朴,却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
这时,里正李老汉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向着华佗、陆渊等人深深一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欣慰与恳求:
“华神医,陆小先生,徐先生,崔先生,你们就遂了大家的心愿吧。
吃了这样的饱饭,干了这样的活计,大家心里踏实、暖和!
就让他们再干一会儿,累不着的!这份心,拦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