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吹拂在南阳盆地上的,已不再是绝望与死亡的气息,而是胜利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激荡。多铎大军溃败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远超任何官方文书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南阳城下,曾经旌旗蔽日、连营数十里的清军大营,此刻已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焚烧未尽的车架、散落的兵甲旗帜、冻毙的骡马以及层层叠叠无人收敛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崩溃的惨烈。侥幸未死的清军士卒,或跪地乞降,或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般向着北方、东方亡命逃窜,建制全无,军心彻底瓦解。
金声桓在亲兵的搀扶下,站立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城门洞口,望着眼前这片景象,布满血污和冻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无尽疲惫的笑容。他成功了,他用南阳守军的血肉之躯,顶住了八万清军主力的疯狂围攻,等来了这决定性的胜利。他想要放声大笑,却牵动了身上的多处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红的血丝。
“将军!您伤势太重,必须立刻医治!”参军焦急地劝道。
“无妨……还死不了。”金声桓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收拢俘虏、打扫战场的部下,声音嘶哑却坚定,“传令下去,穷寇莫追!各部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清点缴获,加固城防!多铎虽败,然溃兵甚众,需防其狗急跳墙,或另有虏军来援!”
他深知,一场大战的胜利,并非终结。如何消化战果,巩固战线,防止敌人反扑,是接下来更严峻的考验。他立刻派出多路信使,一面向武昌报捷,一面命令周边已光复的州县加强戒备,肃清残敌,一面则紧急向后方请求派遣更多的政工人员和基层官吏,以稳定新占区的秩序,推行新政。
与此同时,孙铭在完成对归德的致命一击、彻底焚毁其后勤基地后,并未贪功恋战。他知道,凭借手中五千兵马,不可能长期占据归德这座重镇。在给予清军心理和物质上双重沉重打击后,他果断下令撤退,携带着大量缴获的军械(尤其是清军仿制燧发铳的失败品和部分工匠)以及俘虏的少量重要人员,迅速南返,与自壁垒镇出击、接应他的部队会合,重新稳住了东线战线。
整个中原战场的形势,随着多铎主力的崩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盘踞在许州(今许昌)一带的孔有德部,闻听归德被袭、多铎大败的消息,惊得魂飞魄散。他深知自己已成为深入敌后的孤军,若再不撤退,必将被自南阳东进的金声桓和自壁垒镇北上的孙铭合力围歼。他再也顾不得多铎的死活和命令,连夜拔营,仓皇向东北方向的开封撤退,沿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原本在江北观望的刘泽清、高杰等部,态度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高杰动作更快,立刻上表武昌,言辞恳切,表示“愿奉大都督号令,效犬马之劳”,并主动派兵北上,占据了部分原为清军控制的空白地带,“协助”剿匪安民。刘泽清则慢了一步,见大势已去,也慌忙遣使谢罪,献上部分钱粮,表示归附。
消息传至南京,弘光朝廷内部一片哗然与恐慌。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再也无法用“骄兵悍将”、“擅启边衅”之类的罪名来诋毁林慕义,面对如此煌煌武功,任何非议都显得苍白无力。一些原本依附于马、阮的官员,开始暗中与武昌方面联络,为自己寻找后路。
北京,紫禁城。
摄政王多尔衮接到多铎大军溃败、归德被焚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时,正在用早膳。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将手中的玉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粥糜四溅!
“废物!蠢材!八万大军!八万大军啊!竟败得如此之惨!”多尔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林慕义……这个名字,如同梦魇般缠绕在他心头。从最初的江北搅局,到武昌坚城,再到如今南阳决战,一步步,一次次,将他和大清逼入了如此窘境!
“传旨!革去多铎一切爵职,锁拿进京问罪!不……立刻找到他,让他收拢残兵,固守开封!绝不能让南军渡过黄河!”多尔衮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嘶哑,“还有,催促吴三桂,让他立刻率关宁军入关!再令山西、北直隶各地严加防备!”
他知道,大清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已然降临。中原之地,恐将易主!
武昌,大都督府。
捷报传来,全城沸腾!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鞭炮声、欢呼声响彻云霄。林慕义并未沉浸在狂喜之中,他立刻召集所有核心成员。
“诸位,南阳大捷,乃我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之果!然,此非终点,乃新起点!”林慕义的声音沉稳有力,“中原门户已开,虏廷震恐,天下瞩目。接下来,我等当如何?”
“帅爷,当乘胜追击,渡过黄河,直捣燕京!”有激进的将领立刻请战。
“不可。”陈忠冷静地反驳,“我军虽胜,然久战疲敝,伤亡亦需补充。新占之南阳、汝宁等地,百废待兴,民心未附,新政待行。若贸然北上,孤军深入,后勤不继,恐为虏所乘。”
“伯衡所言甚是。”林慕义点头,“饭要一口一口吃。当下首要之务,乃是巩固豫南,消化战果,将南阳、襄阳、壁垒连成一片,打造成稳固的北伐前进基地!同时,整编降军,招募新兵,积蓄力量。”
他看向王五:“江北四镇,尤其是高杰、刘泽清,可加紧笼络、分化,必要时可施压,迫其彻底归附,为我屏障江东。”
他又看向沈文渊、周正:“政事堂、考功司需立刻抽调精干人员,随军进入新光复地区,推行清丈,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要让百姓立刻感受到,我大都督府与虏廷、与旧明,截然不同!”
最后,他看向赵铁柱:“技术院、匠作营,功劳甚大!然,虏廷亦在仿制我火器,需戒骄戒躁,继续改进工艺,增加产量,研制新械!下一场大战,或许就在明年开春!”
一系列高瞻远瞩的命令,将胜利后的躁动与虚火迅速压了下去,引导着整个政权沿着务实而坚定的道路继续前行。
南阳城头,那面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蓝色“金”字大旗,被一面崭新、巨大的“林”字帅旗所取代。旗帜在寒风中傲然飘扬,俯瞰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润、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土地。
鼎定中原,已非虚言。这尊由武昌铸就、经南阳血战淬炼的巨鼎,终于以其无可辩驳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了华夏的中心。北伐的洪流,由此不可逆转。而林慕义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广袤的天地,以及那场注定将要到来的、决定华夏最终命运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