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菜老太监的溺亡,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苏荔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沉的寒意。坤宁宫小厨房的侄子……这关联太过微妙,绝非巧合。皇后在用这种阴毒的方式警告她:我知道你的动作,也能轻易掐断任何细小的线索,甚至让你身边的人无声消失。
苏荔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让粘杆处大张旗鼓地调查。她只是吩咐云珠,以“体恤宫人,避免意外”为由,暗中将长春仙馆所有接触饮食、物资的宫人背景重新筛查一遍,稍有疑点者,或调离要害岗位,或加强监控。同时,她让粘杆处对那个溺亡太监的侄子进行秘密而长期的监视,看看是否有异常接触。
这不是畏惧,而是战略性的隐忍。皇后希望她惊慌,希望她自乱阵脚,她偏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更加无懈可击。她要让皇后这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苏荔正准备用早膳,云珠面色凝重地进来禀报:“娘娘,敬事房副总管崔德海……昨夜暴病身亡了。”
苏荔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崔德海?此人虽只是敬事房副总管,位置却不低,负责部分低阶妃嫔的起居注记录,与各宫都有些牵扯。更重要的是,苏荔隐约记得,粘杆处曾报,此人似乎与已故的刘太医(曾为废后诊治)有些远房亲戚关系。
又死一个!而且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暴病?何种暴病?”苏荔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说是……急症心痹,发作极快,等太医赶到时,人已经没了。”云珠低声道,“内务府已按例处理了。”
心痹?苏荔心中冷笑。这宫里的“急症”,未免也太多了些。是皇后在清理可能被刘太医案牵连的尾巴?还是……这个崔德海本身就知道些什么,被灭口了?
“知道了。按宫规料理后事便是。”苏荔不动声色,继续用膳,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心中警铃大作。皇后的清洗,已经开始向宫中中层管事蔓延了。这说明她感到了威胁,正在不惜一切代价抹除隐患。也说明,自己离某些核心秘密,可能越来越近了。
早膳后,苏荔照常去给雍正请安。养心殿内,雍正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前朝年羹尧案的余波仍在震荡,牵连甚广,他近日脾气愈发暴躁。
“臣妾给皇上请安。”苏荔敛衽行礼。
“起来吧。”雍正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批红。
苏荔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扫过御案,看到几份是关于西北军务和吏部考核的折子,心知他正为前朝之事烦心。她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默默地将带来的、关于六宫夏季用冰分配方案的奏请放在御案一角。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和朱笔书写的沙沙声。良久,雍正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苏荔:“近日宫中可还安稳?”
他语气平淡,但苏荔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审视。他定然已听闻了崔德海暴毙之事。
“回皇上,六宫一切如常,各位妹妹皆安分守己。只是……”苏荔略作迟疑,选择主动提及,“昨日敬事房副总管崔德海不幸急症身亡,内务府已依例处置。臣妾已吩咐下去,让各宫谨守本分,勿要惊扰。”
她将事件定性为“不幸急症”,轻描淡写,既禀报了事实,又避免了煽风点火之嫌。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情绪:“暴病而亡,也是常有事。宫务繁杂,你多费心盯着些,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臣妾遵旨。”苏荔恭顺应下。雍正这话,看似寻常嘱咐,实则暗含警示,让她稳住后宫,不要节外生枝。他显然不欲在此时深究一个太监总管的死因。
“弘曕近日如何?”雍正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劳皇上挂心,阿哥一切安好,近日愈发顽皮,乳母们都快看不住了呢。”苏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提到儿子,雍正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男孩子,活泼些好。你好生教养着。”
“是。”
又闲话几句,苏荔见雍正似有倦色,便适时告退。走出养心殿,她心中明了,雍正对后宫接连的“意外”心知肚明,但他目前的精力主要放在前朝,只要后宫不大乱,他暂时不会插手妃嫔间的暗斗。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皇后的步步紧逼,但也拥有了更大的自主运作空间。
回到长春仙馆,粘杆处副统领已等候多时,带来了关于西山标记点的初步回报。
“娘娘,奴才派人扮作采药人,远观了那处山谷。地势极为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险峻小路可入。谷中……似乎有建筑痕迹,但被林木遮掩,看不真切。白日不见人烟,但夜间偶有微弱灯火,且周围设有暗哨,戒备森严,无法靠近。”
有建筑,有暗哨!这绝非普通山民居所或猎户小屋!苏荔心跳加速。这极可能就是“暗星司”的秘密据点,甚至是前明余孽的巢穴之一!
“继续监视,记录其人员出入规律,但绝不可暴露行踪。”苏荔沉声命令,“另外,想办法查清那建筑的规模和大致布局。”
“嗻!”
线索越来越清晰,危险也越来越近。皇后连灭两口,说明她已察觉调查在逼近核心。西山据点戒备森严,强攻不可取,只能智取。下一步的关键,在于如何找到那尊缺失的玛瑙罗汉,以及……如何找到一个能一举揭开所有秘密的契机。
苏荔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玄铁令牌(暗星司信物)、西山据点、皇觉寺资金流向、以及皇后可能与前明余孽的关联。她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找到那条能将皇后彻底钉死的证据链。
然而,皇后显然不会坐以待毙。就在苏荔苦思破局之策时,坤宁宫突然传出消息:皇后娘娘凤体渐愈,精神见好,为感念天恩,欲在三日后于御花园设一小宴,邀请几位高位妃嫔赏荷品茗,特邀懿贵妃务必莅临。
请柬送到长春仙馆,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荔拿着那张洒金帖子,指尖冰凉。皇后终于不再沉默,要亲自出面了。这场“赏荷宴”,注定是一场鸿门宴。是试探?是摊牌?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苏荔知道,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或许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