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山林,万物复苏。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嫩绿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腐殖质的醇厚,以及不知名野花的淡雅香气,这是远离尘嚣的、独属于山野的气息。
萧玦站在旧居院中,深吸一口这熟悉的空气,侧首看向身旁的凌薇。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虽已华发丛生,眉宇间却依旧保留着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清澈与坚韧。
今日天气甚好,萧玦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低沉沙哑,却温润如初,忽然想起那条进山的路,想起那个山洞。薇薇,可愿随我再去走一遭?
凌薇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如同少女般的雀跃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饱含情意的了然所取代。她微笑着点头:好。我也正想去看看。几十年了,不知那里变了没有。
两人皆换上最便于山行的旧衣和软底布鞋,拒绝了宫人备轿的提议,只让两名身手绝佳的暗卫远远缀在后面护卫,便如同最寻常的山村老翁老妪,相互搀扶着,踏上了那条掩映在灌木草丛中的、依稀可辨的旧径。
山路蜿蜒,因少人行走,石阶上布满湿滑的青苔,路旁野草疯长,几欲淹没小径。萧玦一手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结实木棍探路,另一只手则始终紧紧握着凌薇的手,既是借力,更是守护。凌薇的呼吸不复年轻时的平稳,爬了一段坡后,便有些微喘,额角也见了薄汗,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目光不断巡视着四周,带着一种故地重游的亲切与探寻。
慢些走,萧玦察觉到她的喘息,停下脚步,用自己的袖口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细汗,不急,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凌薇顺势靠着他歇息,指着路旁一丛长势旺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笑道:你看,这止血草倒是比当年长得更茂盛了。那时我常来采它,捣碎了给你敷伤口,效果虽比不上空间里的药剂,却也顶了大用。
萧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柔和:记得。那时你总是一大早进山,傍晚才回,除了采药,还会设法猎些野味回来。我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每次听到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他的话语里,带着时隔数十年仍未曾消散的心疼与感激。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山路愈发崎岖,记忆的闸门也随之打开。
小心脚下,萧玦提醒着,同时指着前方一处看似平常的草丛,若我没记错,当年你就是在这附近,设下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捕兽夹,我那时内力尽失,五感迟钝,差点就着了道。
凌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略带歉然的笑容:还说呢!谁让你一个身中剧毒、重伤濒死的人,潜藏隐匿的功夫还那么好?我循着血迹追到附近,却一下子失去了踪迹,还以为是头成了精的大黑熊,紧张得不得了,自然要设下陷阱以防万一。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庆幸,幸好……幸好你机警,也幸好我当时回头检查了一遍。
两人忆起当年初遇时的惊险与误会,都不由得相视而笑。那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雀,也冲淡了岁月留下的沉重。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向上,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在携手重走那段共同走过的、布满荆棘却又开满鲜花的岁月之路。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被浓密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山壁前,两人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
萧玦松开凌薇的手,上前几步,用手中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垂落的、如同绿色帘幕般的藤蔓。一个幽深、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显露出来,里面透出阴凉潮湿的气息,与外面温暖的春日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萧玦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他率先弯腰走入,然后回身,向凌薇伸出了手。
凌薇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也弯腰踏入了洞中。
洞内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从藤蔓缝隙间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洞内的景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岩石和岁月沉淀的味道。一切仿佛都与几十年前别无二致,那块曾作为的平整大石依旧静静地卧在角落,石壁上的水痕蜿蜒如昨。
萧玦走到那块大石旁,伸出苍老但依旧稳定的手,轻轻抚摸着石面那冰冷粗糙的触感,目光变得幽深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就是在这里,他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产生微弱的回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无尽的情感,我以为生命将尽,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却看到了一束光。你举着松明火把,脸上还沾着穿行山林时蹭上的泥土和汗水,发丝也有些凌乱,但你的眼神……他转过头,深深望入凌薇的眼眸,那么亮,那么坚定,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活下去的力量。那一刻,我便知道,我遇到了命中的奇迹。
凌薇缓缓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与他一同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男人残留在上面的体温与求生意志。她轻声回应,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当时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是作为一个医生,看到重伤者,本能就是救人。更何况……她抬起头,看着萧玦在昏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侧脸,你即使那般狼狈,浑身是血,眉宇间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与倔强。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更不能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里。
她靠向他,将头轻轻倚在他如今已不再宽阔却依旧能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肩膀上,继续低语:却没想到,这一救,就救回来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烦,不仅耗费了我无数珍贵的药材和精力,最后……还把自个儿的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萧玦动容,转身用双臂紧紧拥住她不再年轻、甚至有些单薄的身躯,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白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薇薇,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萧玦几世修来的福分。若有来生,我定早早去等你,守在你会出现的每一个路口,绝不再让你独自一人,承受那般孤苦与磨难。
凌薇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中泛起湿润的热意。那不是悲伤,而是历经千帆后,得遇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巨大幸福与满足。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声音温柔而笃定:傻子,那些孤苦和磨难,或许都是为了遇见你必经的历练与代价。若时光倒流,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走上这条山路,拨开这些藤蔓,走进这个山洞,找到你。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诉说着跨越了生死、时空与权位的亘古深情。他们紧紧相拥,在这梦开始的地方,重温着最初的震撼与感动,也确认着历经岁月洗礼后,愈发醇厚浓烈的爱意。故地重游,山河依旧在,故人情更浓,远胜往昔千百倍。
他们在洞中停留了许久,直到日光偏移,洞内光线愈发暗淡,才依依不舍地相携而出。重新沐浴在春日暖阳下,两人相视一笑,交握的手再也没有分开,沿着来路,慢慢向山下那片属于他们的烟火人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