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青竹村,处处洋溢着生机。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几个顽童正在追逐嬉戏,远处传来货郎清脆的摇铃声,与田畴间农夫劳作的身影交织成一幅安宁的农耕图景。这一日,一支风尘仆仆、规模不小的商队,拉着满载货物的骡马,缓缓驶入村中,在村正安排下,于村中宽敞的打谷场边暂时歇脚补给。
商队主人姓周,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黧黑,眼神精明而疲惫,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他听闻太上皇与太后竟在此村隐居,激动得手足无措,再三恳请村正代为通传,只求能远远叩拜,一睹天颜。萧玦与凌薇听闻,并非拘泥虚礼之人,想着既是远道而来的行商,见见无妨,便允了他在旧居院外那棵梨树下拜见。
周商人被引至院前,见那传说中的帝后二人皆是一身寻常布衣,并肩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神态平和,宛如村中任何一对慈祥的长者,若非村正指引,他绝难相信这便是开创了这大靖盛世的至尊之人。他慌忙趋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了。”萧玦虚抬了一下手,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止住了他的动作,“看你们风尘仆仆,是从远路而来?”
周商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恭敬地躬身回道:“回太上皇、太后娘娘,小人周远,乃是往来于南北的丝绸商人。此次刚从江南采买了今春最新的绸缎和一批精细瓷器,正要运往北疆几个边市。途径宝地,听闻二位圣人在此,冒昧求见,实在是……实在是三生有幸!”
凌薇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周老板一路辛苦,坐下说话吧。喝口我们青竹村自产的清茶,解解乏。”
周商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石凳。他捧着宫人递上的粗陶茶碗,饮了一口,那清冽甘醇的茶香似乎稍稍平复了他激动的心情。他放下茶碗,忍不住再次感慨:“小人走南闯北,行商已有二十余载,亲眼见证了我大靖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这几年,感触尤深!”
“哦?”凌薇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且细细说说,都有些什么变化?与我们当年所知,有何不同?”她语气平和,如同在询问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友。
周商人见太后垂询,精神一振,话匣子便打开了:“回太后,这变化可真是一言难尽!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贯通南北的‘靖安渠’全线通航之后!”他眼中放出光来,比划着说道,“以往小人贩货,从苏杭到幽州,走陆路翻山越岭,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若是碰上雨雪天气,耽搁半年也是常事。沿途车马、人力、住宿、还有那数不清的关卡税吏,成本高昂,风险又大,十次里能平安赚到钱的,不过五六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可如今不同了!大批货物可直接装船,经靖安渠北上,顺风顺水,不过月余便能抵达!这时间省下了大半不止,损耗也大大降低。更关键的是,沿途税卡 ,只需在几处大埠按章缴纳一次税款,便可畅通无阻,再无人敢肆意盘剥!这生意,做得比以前不知舒心了多少倍!”
萧玦微微颔首,这些成效,他虽在文书中见过数据,但听这亲身经历的行商道来,更觉真切。
周商人越说越兴奋:“正因为这漕运便利,成本大降,南北货物流通前所未有地频繁。以往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江南上等丝绸、龙井新茶、精巧漆器,如今北地的富庶人家也能轻易购得;而北地的优质皮毛、药材、干果,也能快速运抵南方,价格也比以往平易近人了许多。市集上百货杂陈,小人走遍各州府,所见皆是商贸繁荣,百姓能买到的物什,种类之多,价格之稳,实乃小人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
凌薇专注地听着,插话问道:“那粮价呢?各地可还平稳?”
“平稳!甚是平稳!”周商人立刻答道,语气斩钉截铁,“这又要托太后娘娘您的洪福了!您当年推广的那几样高产作物,如今已是天下普及。纵然某地偶遇水旱灾伤,因各地粮仓充实,又有漕运可快速调剂,粮价也鲜少再有如往年那般飞涨之时。小人记得年轻时经历过一次大旱,那粮价一日三涨,饿殍遍野……如今想来,恍如隔世。现今百姓家里有余粮,心里不慌,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景象啊!”
他感慨万千,继续说道:“不止这些。如今官道修得平整宽阔,驿站系统完善,沿途治安更是好了太多。小人年轻时行商,除了防着天气、路况,最怕的就是遇上剪径的强人。如今各地府兵巡查严密,宵小之辈几近绝迹,我们这些行商赶路,心里踏实多了!”
萧玦与凌薇静静地听着,从这个普通商人的视角,去感受、去触摸他们与无数臣民共同努力塑造出的这个时代。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鲜活而生动,比任何奏章上的冰冷数字都更能体现民生的改善与社会的进步。
“这一切,”周商人说到最后,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站起身,对着萧玦和凌薇深深一揖,“皆源于太上皇与太后娘娘当年的励精图治,始于这青竹村啊!小人所言,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句虚夸!能亲眼得见这般盛世,能亲口对开创这盛世的圣人道一声谢,小人此生无憾矣!”
送走了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的周商人,院子里恢复了宁静。梨花早已落尽,绿叶成荫子满枝。凌薇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官道上依稀可见的、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以及更远处仿佛能听见船工号子的靖安渠方向,沉默了许久。
“萧玦,”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当年,在青竹村这间破屋里,在被所有人质疑的时候,心中所期盼的景象。不是史书上那些华丽的赞颂,不是功绩碑上冰冷的铭文,而是这寻常行商口中,‘生意做得舒心、放心’,是这天下百姓,‘家中余粮充足、心里踏实安稳’。”
萧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深远,仿佛能穿透这青竹村的宁静,看到那万里江山的繁华与稳定。他伸出手,揽住凌薇已不复圆润的肩膀,低沉而肯定地回应:“听到了。这便是对我们一生戎马、半世操劳,最好的回报与慰藉。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所幸,这变迁是向着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的方向。”
他们从这行商朴实无华却真挚热烈的叙述中,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时代的脉搏,感受到了他们耗费毕生心血所换来的、惠及每一个普通人的切实改变。这份来自民间的、未经雕琢的认可,比任何功绩碑、赞颂词都更能穿透岁月,直抵他们内心深处,带来无比的欣慰与满足。这盛世,终究是如他们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