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教主离去后,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香炉倾覆,紫寰宁神香的余味渐渐散去,巫王剧烈地喘息着,方才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气力,但眼神中的浑浊确实褪去不少,流露出久违的清明与惊怒。
王后脸色铁青,搀扶着巫王,看向李逍遥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声吩咐内侍:“还不快扶陛下回寝宫休息!传御医!”
“不……”巫王虚弱却坚定地摆了摆手,他看向赵灵儿,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怜爱,更有一种急于求证真相的迫切,“灵儿……你们……随朕去偏殿。朕,有话要问你们。”
他又看向刘晋元,勉强挤出一丝属于国王的威仪:“刘尚书,也请一同前来。”
“是,陛下。”刘晋元躬身应道。
显然,巫王意识到这庄严肃穆却人多眼杂的主殿并非谈话之所,他需要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亲自了解这十年来被掩盖的真相。
李逍遥与林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能争取到与巫王单独交谈的机会,已是初步胜利。众人紧随在侍卫之后,护着巫王,向着偏殿行去。
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偏殿之内,陈设典雅,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的光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老内侍在门外守候,巫王靠在软榻上,喝了一口参茶,气色稍缓。
“现在没有外人了,告诉朕……”巫王的目光首先落在赵灵儿身上,带着一丝颤抖,“灵儿,你母后她……当年,真的不是引发水患的妖孽?还有你,这些年在外面,究竟受了多少苦?那些刺杀,当真都是拜月教所为?”
赵灵儿眼中含泪,将自己幼时被姥姥带走,在仙灵岛长大,以及后来与李逍遥相遇,直至回归南诏这一路上的遭遇,尤其是数次针对性的刺杀,娓娓道来。她并未过多渲染,只是平静陈述,但其中的艰辛与危险,足以让巫王动容。
李逍遥适时补充,将刺杀中遇到的拜月教法术、蛊虫等特征一一说明。刘晋元则从局势分析的角度,阐述了拜月教势力膨胀对王权的威胁,以及控制国王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林月如忍不住插嘴:“陛下,那拜月老贼分明就是包藏祸心!他用邪香控制您,又派人刺杀灵儿妹妹,简直罪大恶极!”
巫王听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因为愤怒和悔恨而微微发抖。他并非完全昏聩,只是多年来被病痛和那诡异的熏香麻痹了心智,加上拜月教主一直以“为国为民”的忠臣面貌出现,王后也从旁劝说,才让他渐渐迷失。如今熏香的影响暂时消退,加上女儿和这些外来者带来的残酷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朕……是朕昏庸……对不起青儿,也对不起你啊,灵儿!”巫王老泪纵横,紧紧抓住赵灵儿的手,“石杰人……他怎敢……他怎敢如此!”
“父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赵灵儿反握住父亲的手,语气坚定,“拜月教主势力庞大,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应对。”
“对,陛下。”李逍遥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的安全,并设法瓦解拜月教的势力。您在朝中,还有多少可以完全信任的臣子与军队?”
巫王面露苦涩,摇了摇头:“石杰人这些年来,借着为朕分忧、处理国事的名义,早已将不少关键职位换成了他的人。军队……除了王宫禁卫军统领是朕的心腹,城外大营的将领,多半也与他交往过密。朕……朕如今竟不知,这南诏国,还是不是朕的南诏……”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内侍惊慌的阻拦声。
“怎么回事?”巫王皱眉问道。
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陛下,是、是石教主……他派人送来了一些……‘礼物’,说是为公主殿下接风洗尘,并为惊扰圣驾赔罪。”
礼物?赔罪?
众人都是一怔。拜月教主刚在殿上被撕破脸皮,转头就来送礼赔罪?这绝非他的风格。
“让他们进来。”巫王定了定神,说道。
很快,几名拜月教徒捧着几个精致的木盒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恭敬行礼:“参见陛下,公主殿下。教主深感今日殿上言辞不当,惊扰圣驾,心中不安。特命属下送上三份薄礼,聊表歉意,并祝愿公主殿下凤体安康。”
教徒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株灵气盎然、形状如婴儿的灵芝。
“此乃千年血灵芝,生于苍山龙脉深处,有补气养血、稳固胎元之奇效,特献于公主殿下。”教徒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灵儿的小腹。
赵灵儿脸色微变,对方竟然连她身怀有孕之事都如此清楚!
第二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黑曜石般的念珠,隐隐有能量波动。
“此乃静心念珠,可助人宁神静气,摒除心魔,特献于陛下,愿陛下不再受外邪侵扰。”
这念珠看似好意,但在此时送上,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嘲讽。
第三个盒子较小,里面只放着一卷古朴的羊皮卷。
教徒将羊皮卷举起,目光却看向李逍遥和林月:“教主言道,李少侠与这位林姑娘修为不凡,皆是求道之人。此卷乃教主偶得之上古阵法残篇,蕴含天地至理,特赠予二位,以期共同参详大道之妙。”
拜月教主这一手,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他没有立刻发动雷霆反击,反而送上了看似珍贵且针对性极强的“礼物”。这绝非赔罪,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宣告——你们的一切,包括身体状况、修为层次,都在我的掌控与考量之中。我甚至可以不与你们计较眼前的冲突,因为我的目光在更高的“大道”之上。
李逍遥没有去接那羊皮卷,他冷冷地看着那名教徒:“石教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礼物,还请带回。”
教徒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教主一片诚意,还望诸位笑纳。另外,教主让属下带一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教主说,真相往往伴随着牺牲。他期待诸位,尤其是公主殿下,能够承受得住看清真相所需的‘代价’。他将在洱海之畔的祭坛,静候诸位,若改变主意,随时可去寻他,共参永世安宁之道。”
说完,拜月教徒们将礼物放在地上,躬身行礼,然后从容退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馈赠。
偏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拜月教主没有动武,没有指责,反而送上了“关怀”与“邀请”。但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心悸。他像是在下一盘大棋,而李逍遥等人,甚至包括巫王,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不在乎一时的得失,因为他自信掌控着全局,甚至试图用他所谓的“大道”来“点化”这些“迷途之人”。
那株千年血灵芝,那串静心念珠,那卷上古阵法……每一件都看似珍贵,却又都带着拜月教主深深的烙印,仿佛在说,你们的需求,你们的追求,我都能满足,但前提是,接受我的“恩赐”,走入我的规则。
而他最后留下的关于“代价”的话语,更如同诅咒般萦绕在众人心头。
他会用什么方式,来索取他所谓的“代价”?
李逍遥走到窗边,看向洱海的方向,目光凝重。拜月教主已经划下了道,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险。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在拜月教主所谓的“代价”降临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这是在挑衅,也是在布网。”林月清冷的声音响起,道破了本质,“他在等我们主动踏入他的领域。”
赵灵儿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退缩。”
风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压抑。拜月教主的“礼物”,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