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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时代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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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至无限漫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成了永恒。

伊姆那由纯粹意志与能量维持的、已然虚幻不堪的动作,彻底凝固了。祂不再试图挣扎,不再催动那足以湮灭万物的“终焉暗蚀”。那抹由汐彦斩出的、蕴含着“开辟”与“新生”意志的银色刀光,如同潺潺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温柔地、毫无阻碍地,融入了祂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身躯核心。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没有能量湮灭的刺目光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波动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姆在长达八百年漫长岁月中,都未曾真正体验过的……平静。

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挣脱了无形枷锁,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抵达彼岸的……彻底的宁静。

祂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那曾俯瞰众生、裁决文明兴衰的头颅。视线所及,银光正从祂身体的内部透射出来,将祂那虚幻的形体映照得如同一个精致却易碎的琉璃灯盏。那纠缠了八百年的、关于“绝对秩序”的执念,那建立永恒神权、以恐惧和强权维系“和平”的野心,那对那个名叫乔伊波伊的故友、混杂着欣赏、怨恨、不解与一丝深藏遗憾的复杂情感……所有构成“伊姆”这个存在的、沉重到足以压垮星辰的思绪与情感,都在这一抹温柔而坚定的银光照耀下,如同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的薄雾,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淡去、消融。

祂的眼前,世界的景象开始模糊、褪色,玛丽乔亚的废墟、紧张注视的联军、持刀而立的汐彦……这一切都如同褪色的壁画,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鲜明、生动、充满了阳光与青草气息的画面,跨越了八百年的时光长河,清晰地浮现在祂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

那是在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古老王国的金色麦田里。阳光如同融化的蜜糖,洒满大地。一个戴着破旧草帽、穿着随意、脸上总是挂着没心没肺、却足以感染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的少年,正朝着她(他)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伊姆!快来看啊!”少年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如同最清脆的风铃,“你看这片麦浪!听这风声!感受这阳光!”

少年在田埂上奔跑,惊起几只飞鸟,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他猛地回过头,那双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熠熠生辉地望向她(他),伸出了那只沾着泥土、却充满了力量与温暖的手。

“来吧!别老是皱着眉头想那些复杂的东西了!”少年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看,伊姆!这才是自由的味道!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

记忆中,当时的自己,似乎是皱着眉头,或许还带着一丝身为王族(或研究者)的矜持与忧虑,说着“稳定”、“秩序”、“潜在的混乱”之类的话语。

但是,在这一刻。

在这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最后一刻。

在这被那抹代表着“开辟”与“新生”的银光所包裹的瞬间……

伊姆那虚幻的、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释然。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没有再去思考那套维持了八百年的秩序是否正确,没有再去执着于证明自己的道路,也没有再去怨恨那个选择了不同道路、最终导致一切走向分歧的故友。

仿佛有一声无声的叹息,从祂存在的根源响起,带着八百年积攒的疲惫,悄然散去。

下一刻。

祂那本就虚幻到极致的身影,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形态,如同沙堡迎来了最终的潮汐,开始从边缘崩解。但这一次的崩解,不再带有任何阴郁、绝望或毁灭的气息。祂的身影,彻底化作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无比纯净的尘埃。

这些光尘,比星辰的碎屑更加明亮,比清晨的露珠更加剔透,如同无数获得了自由的、欢快飞舞的萤火虫,又如同一场逆流向天空的、无声的光之雨。它们盘旋着,舞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告别仪式,最终,纷纷扬扬地、义无反顾地,汇入了那抹依旧在缓缓流淌的银色刀光之中。

银色的开辟之光,融入了这无数代表着旧神最后痕迹的光尘,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它们彼此交融,不再区分彼此,一同化作了更加细碎、更加弥漫的点点星光,如同宇宙初开时散逸的第一批星云,温柔地、均匀地,洒向这片刚刚被净化的虚空,洒向下方那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玛丽乔亚废墟。

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没有发出任何诅咒。

统治了世界八百年,以虚空王座为象征,以“神”之名定义了无数人命运的存在——“伊姆”,于此,彻底陨落。

带着祂那未竟的、试图以绝对掌控来换取永恒和平的“秩序”之梦。

带着对那个曾向祂展示另一种可能、最终却分道扬镳的草帽少年,那跨越了漫长时光也无法完全磨灭的、复杂难言的遗憾。

带着对那个祂终究未能亲眼见证、也永远无法理解的、由“自由”与“欢笑”引领的“黎明”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静静地,如同退潮时隐没在沙滩上的最后一抹水痕,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天空中,那抹银色的开辟之光,在完成了最后的净化与承载后,也终于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第一次如此毫无阻滞地吹过红土大陆之巅,带来了远方海洋的、真实的、未经任何权力过滤的清新气息。

一个时代,伴随着这阵风,彻底成为了……过去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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