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厂区还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刘莉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站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包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沉的就是王师傅送的那套刮研铲刀，还有傅景宸给的新笔记本和钢笔。
她以为自个儿来得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
王建国师傅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揣着手，已经在树下站着了，脚边放着他的大搪瓷缸。
“师傅，您咋来了？”刘莉鼻子一酸。
“送你。”王师傅言简意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她手里，“路上吃。”
刘莉打开一看，是几个还温乎的茶叶蛋。
还没等她说什么，张淑兰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喘着气，一把抱住她：“死丫头，说走就走！到了那边记得写信！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骂不过也挠他两下！”
车间里几个要好的工友也陆续来了，这个塞包水果糖，那个塞几个笔记本。
“刘工，一路顺风！”
“莉子，混出样来别忘了咱们！”
“组长，咱qc小组等你回来带咱们干更大的！”
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说着笑着，可眼睛里的不舍藏不住。
傅景宸站在稍远点的地方，穿着他那件中山装，收拾得整整齐齐。等人散开些，他才走过来，把一个小网兜递给她，里面是苹果和几包饼干。
“路上慢点，”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到了就发电报回来，报个平安。”
“嗯，”刘莉点头，喉咙有点堵，“你……你也照顾好自己。”
“放心。”傅景宸笑了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这年头，表达感情都含蓄。
去火车站的厂车来了。刘莉把行李甩上车，转身看着来送行的人们。王师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朝她挥了挥手。张淑兰眼圈红了，使劲抿着嘴。工友们都在招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红星机械厂的大门，那熟悉的厂牌，那高耸的烟囱，还有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走了！”她喊了一声，扭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她扒着车窗往后看，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车厢里闹哄哄的，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响。刘莉靠着车窗坐下，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她摸了摸包里那套冰冷的铲刀，又摸了摸崭新的笔记本。
火车“哐当哐当”地加速，厂区、家属楼、那片她奋斗了一年多的天地，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点离愁别绪被压进了心底，一股子往前冲的劲儿冒了上来。
广播里响起列车员报站的声音，下一站，是省城，然后，就是那个完全陌生的江南湖州了。
火车轰鸣着，载着她，驶向弥漫的晨雾，也驶向一个未知的、但注定波澜壮阔的新天地。
新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