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的情绪稍稍平复,但眼中的悲戚与愤懑并未消散。
油灯的光芒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仿佛也照亮了那段被尘封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岁月。
“周尚书之志,远不止于制作几件精巧玩物或实用器械。”
墨衡继续述说,语气中带着对故主由衷的崇敬,声音也因追忆而显得悠远,“他晚年,尤其痴迷于探究天、地、人三者之间的联系,试图将天文星象、地理堪舆与机关巧术融为一体,探寻宇宙的韵律。他称之为……‘璇玑之道’。”
“璇玑?”裴昭雪立刻想到了卷宗中提及的失踪核心总图《璇玑玲珑谱》,心跳不禁加快。
“不错。”墨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尚书大人认为,宇宙星辰运行有其恒定规律,大地山川走势亦有其隐秘脉络,而精巧的机关,若能精准地顺应并引导这些天地规律,便能发挥出超越寻常、不可思议的效能,甚至……引动一丝天地之力,达成看似不可能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超越时代的构想。
他看向裴昭雪,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窝棚的黑暗,看到遥远的禁苑:“你既在查赤霄阁的案子,想必对那塔旁的日晷不陌生吧?”
裴昭雪心中一震,身体微微前倾:“老丈也知道日晷?难道……”
墨衡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笑容,带着洞悉秘密的怅惘:“岂止知道。那日晷,看似前朝旧物,质朴无华,实则……在周尚书主持的一次皇家苑林修缮中,被他暗中改造过!他在晷盘之下,埋设了极其复杂的、以磁石与精铜齿轮构成的联动装置,使其不仅能显示时辰,更能根据太阳运行轨迹,自动推演并对应特定日期、特定时辰的星象位置!他将日影与星位,通过地下的机关,巧妙地联系了起来。”
裴昭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赤霄阁旁的日晷,竟然也是一个巨大的、与星象精确联动的精密机关!
这完全印证并超越了她关于视觉盲区的推演!
凶手并非仅仅利用了自然的光影,更是启动了一个预设的、由周惟谦改造的、连接星象与光影的庞大机关系统!
这机关的计算之精妙,已然通玄!
“尚书大人曾言,”墨衡回忆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无形的轨迹,“日晷指地,星图指天,地脉为经络,机关为窍穴。若能以特定‘密钥’沟通二者,便可于特定时空节点,开辟出常理难容之‘隙’,混淆感知,乃至……移形换影。”
他顿了顿,强调道,“他尤其看重‘冬至’之日,认为那是一年中阴阳转换、天地之气最为特殊、最为活跃之时,也是他的‘璇玑机关’效能最大之刻。”
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冬至日,被改造的日晷,龟甲星图确定的死亡时刻,以及由此产生的、被机关效应放大和精确控制的视觉盲区!
周惟谦那近乎玄妙的“璇玑之道”理论,竟被凶手完美地、甚至可能是超越原意地运用到了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之中!
“如此精妙绝伦、近乎篡改天机的机关,启动必然需要特殊的方法吧?”
裴昭雪追问,心跳如擂鼓,她感到自己正在触摸到此案最核心、最匪夷所思的部分。
墨衡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自然。那埋于日晷下的核心机关,深藏地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寻常方法根本无法触动,强行破坏只会引动自毁。需要……一件能与星图共鸣,且蕴含特殊能量或信息的‘信物’作为钥匙,在正确的时辰,置于正确的位置,方能激发其效,引动那一线‘天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