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究竟发现了什么?”
裴昭雪蹙眉深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要勾勒出那个逝去少女最后的活动轨迹,“李崇古此人,心机深沉如海,伪装更是滴水不漏,连皇兄和满朝文武都被他蒙蔽了整整二十年。长乐她一个不谙世事、整日里只知扑蝶赏花、对人心险恶毫无概念的深宫少女,如何能勘破这老贼的惊天伪装?”
白砚舟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冷静分析道:“昭雪,或许……公主并非直接发现了他的伪装。我们莫要忘了公主足底那来历蹊跷的深蓝色颗粒,还有那唯有西域皇室才可能拥有的秘制异香‘龙涎幽梦’。此二物,皆非我中土常见,更非宫中常例所用。尤其是那‘龙涎幽梦’,据西市那位老胡商笃定所言,近三年来,除了皇宫大内因年节赏赐入库少许外,流入市面且能被私人购得的,屈指可数,非位高权重、且与波斯皇室有着极其隐秘往来渠道者,绝难获得。”
裴昭明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关键,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肯定:“宗正寺职责所在,不仅掌管宗室谱牒训诫,有时亦需负责接待一些身份特殊的番邦使节,尤其是涉及前朝旧谊、或是可能牵扯宗室女眷和亲嫁娶的敏感事务。李崇古完全有可能借此便利,避开朝廷耳目,暗中与某些怀有异心的波斯势力接触,从而获得这些稀有的、可作为信物或用于特殊仪式的番邦奇物。”
“我有个推测,”裴昭雪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语速加快,“长乐性子活泼,不喜宫中繁文缛节,你们是知道的。她常与贴身宫女抱怨宫中憋闷,有时便会寻了由头,甩开随从,偷偷溜去一些既偏僻又景致绝佳的宫苑角落玩耍。赤霄阁地势高峻,登临塔顶,不仅可俯瞰禁苑全景,甚至能望见宫外街市烟火,对她而言,吸引力巨大,很可能便是她常去的秘密据点之一。”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宫苑地图前,手指点向赤霄阁,然后缓缓移向与之相邻的一片区域,“而宗正寺的衙署,恰恰有一部分区域,就与禁苑仅一墙之隔!”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无形的线:“有没有可能,就在冬至日之前不久的某一天,天气晴好,长乐再次偷偷登上了赤霄阁。她或许像往常一样,凭栏远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相邻的宗正寺衙署。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什么?比如,在某个她平日未曾留意的、树木掩映的隐秘院落里(很可能就是李崇古那间设有活水假山盆景的书房外),本应瘫痪在床、需人搀扶的李寺卿,竟在无人之处,身形稳健地独自踱步,甚至……演练了几式怪异的拳脚?又或者,她瞥见了李崇古正与几个装束奇特、明显非我中土人士、身上似乎还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神秘人低声密谈?”
裴昭明脸色阴沉地接口,语气带着森然寒意:“甚至,可能更巧合。一阵风过,从宗正寺方向,恰好吹来一件小小的、沾染了那特殊‘龙涎幽梦’香气和深蓝色颗粒的物件(或许是个香囊的残片,或许是一方手帕),飘飘悠悠,竟落在了赤霄阁的塔檐或窗台上,被好奇的长乐捡到了。”
苏九闻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与怜悯,轻声道:“公主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目睹此等异常,初时或许并未深想,只当作一桩稀奇事,甚至觉得有趣。她可能回到寝宫后,还曾向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乳母或贴身侍女,带着几分天真与炫耀地提起,‘今日我瞧见李老大人竟能走路了呢!’或者,‘我在塔上捡到个香喷喷的怪东西!’。她哪里知道,这些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琐碎言语和孩童式的好奇,听在某些有心人(李崇古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耳中,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白砚舟重重叹息一声,面露不忍:“李崇古潜伏二十载,在宫中定然布有暗桩,消息极其灵通。一旦他得知长乐公主可能窥破了他赖以生存的最大秘密——伪装瘫痪,甚至可能触及了他与外界秘密联络的渠道,哪怕只是模糊的猜测和孩童的戏言,以他谨慎到近乎偏执、狠辣到毫无人性的性格,也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公主的‘无意’,触碰到了他最深、最致命的逆鳞。他必须灭口,而且要快,要制造意外,永绝后患!”
裴昭明总结道,声音冷峻:“因此,他选择了赤霄阁作为行凶地点。一来,那里僻静,符合‘意外’发生的环境;二来,他有周惟谦留下的现成机关可以利用,能完美掩盖罪迹;三来,在那里动手,可以就近观察,甚至能利用处理‘证物’(比如公主捡到的东西)的借口,彻底消除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一石三鸟,何其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