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网漫过林地的第三日,赵凯的犁头第一次破开了林深处的硬土层。
那片地原是被瘴气泡了几十年的胶泥,铁犁插进去能弹回来,此刻却像切开软豆腐似的,犁尖过处,黑土簌簌往下落,混在土里的光丝突然亮了亮,竟在翻开的土垄上画出串歪歪扭扭的符号——是赵凯前些天在地上练的垄沟图样,当时他总画不直,气得用脚把土踩平了好几次,没想到光丝竟悄悄记了下来。
“这光网还会偷师?”赵凯咧着嘴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犁柄往前推。犁头带起的土块里滚出几颗圆滚滚的种子,外壳沾着光屑,落地就炸成星星点点的光,钻进土里不见了。他想起半年前扛着锄头都喘的自己,那时连半亩菜园都种不活,如今光丝缠着犁柄帮他借力,一趟下来竟不觉得累,倒像是跟着光的节奏在跳舞。
阿芷在光网边缘侍弄药苗。紫花破淤草顺着光丝往上爬,爬到顶端就自动打个结,花瓣里裹着的光珠落在地上,立刻长出新的嫩芽。她指尖的雷纹比从前更活了,轻轻一点,药苗就顺着纹路往高长,连叶片上的绒毛都透着光。“你看这个。”她摘下片叶子递给林风,叶肉里嵌着极细的光丝,对着太阳照,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雷元素,“以前要念三遍口诀才能催一次芽,现在雷纹跟着光网走,苗自己就知道啥时候该长。”
说话间,镇上的染坊传来惊呼。刘掌柜举着匹刚染好的绸缎冲进光网,绸缎上的靛蓝色竟泛着银光,像是把星子织进了布里。“光丝缠在染缸上了!”他指着染坊方向,那里的光网垂落进染缸,把寻常的靛蓝染料晕成了渐变的星河,“以前染一匹布要守三个时辰,现在光网自己转,染出来的色牢得很,搓都搓不掉!”他说着就往布上泼水,水珠顺着光纹的轨迹滑下来,竟没带起一点颜色。
林风走到光网中央,那枚拳头大的晶核正悬在半空,里面流动的光纹又密了些。他想起赵凯刚来时总说他“握不住息”,那时赵凯的拳头比石头还硬,却连光草都掐不折,如今光丝缠着他的犁头画垄沟,倒比镇上最好的农把式还准;阿芷从前连雷纹都画不圆,现在指尖的雷能跟着光网跳,药苗长的速度比老谷主种了十年的还快。
王婶带着孩子们在光网下捡菌子,竹篮里的菌子堆得冒尖,每个菌褶里都藏着点光。“以前哪敢让娃进林子哟。”她笑着往林风手里塞了个胖嘟嘟的竹荪,“现在光网一过,毒菌子自己就黑了,娃们捡得比谁都欢,回家炒出来的菌子带着点甜味,比肉还香!”孩子们的笑声撞在光网上,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光点,落在菌子上,竟让它们轻轻晃了晃,像在跟着笑。
暮色降临时,晶核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林风伸手去接,光网猛地收缩,所有的光丝都往晶核里钻,带着林子里的土气、药香、染坊的靛蓝,还有赵凯犁头沾的泥——他腕上的旧疤突然发烫,那道被锁灵链勒出的深痕,竟在光的流动中慢慢舒展开,像结冰的河融了春。
“要破境了。”老谷主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拐杖往地上一顿,光网的碎片落在杖头,凝成颗小小的光珠,“你祖父说过,天地的息,比任何功法都管用。”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晶核里流转的光。那光里有赵凯犁出的垄沟,有阿芷药苗的纹路,有染坊绸缎的星河,还有孩子们捡菌子时沾的草叶——这些曾被他攥在手里像沙一样流走的“息”,如今竟自己凝成了团光,在他掌心轻轻跳,像颗刚醒的心脏。
光网彻底收进晶核的刹那,林风气脉里的灵力突然倒转,顺着旧疤的纹路往外涌,在皮肤表面凝成层薄薄的光甲。他想起三年前被锁在戾气孔边时,连抬起手指都要费尽全力,而此刻,光甲碰过的地方,地上的石头竟自己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地脉晶——那是只有灵师境才能感知的宝物,此刻却像等着被捡的石子,在土里闪着光。
赵凯扛着犁头往回走,远远看见这幕,突然把犁往地上一插,扯开嗓子喊:“林风!明天教我画垄沟啊!”他的声音撞在光甲上,弹回来变成道光,落在犁头上,犁尖竟自己在地上画出条笔直的线,比任何时候都直。
阿芷的药苗突然齐齐开花,紫花瓣上的雷纹与林风的光甲共振,发出细碎的鸣响。她低头看着指尖流动的雷,突然发现那些曾让她手抖的纹路,此刻竟顺着光的轨迹自己成形,比练了千百遍的还要流畅。
林风望着掌心的晶核,突然明白:所谓的境,从不是攥紧拳头去抢的东西。就像光网从不推搡草木,却让每片叶子都顺着它的方向舒展;就像赵凯的犁头从不硬撬硬土,却让光跟着他的步频,把几十年的胶泥泡成了良田。
夜风吹过,他腕上的旧疤彻底淡成了浅痕,而那枚晶核,正顺着他的气脉往下沉,落在丹田的位置,轻轻跳了跳——像颗刚种下的种子,要在土里,长出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