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新帝萧承武治下,昌盛二十三年春。
青竹村早已不是“天下第一村”那般简单的名号所能概括,它已成为大靖王朝的一个精神符号,一处活的史册。村口矗立的汉白玉碑上,铭刻着太上皇萧玦与太后凌薇在此耕读隐居、奠定盛世基石的岁月。
村东头的旧居院落,梨花正盛,如雪纷落。年过花甲、两鬓微霜的萧玦,轻轻为身旁的凌薇拢了拢肩上的薄氅。虽已退位多年,他眉宇间的威严沉淀为更深的沉稳,唯有看向凌薇时,目光依旧如几十年前山洞初遇时那般专注。
“到底是春寒料峭,比不得宫里暖和。”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温润。
凌薇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指向院外那片早已归属皇家、却依旧由她亲自打理的试验田:“心里是暖的,就够了。你看那地,歇了一冬,正是有力气的时候。我让‘民生库’新育出的‘长春麦’,今日该下种了。”
她口中的“民生库”,是随她一生功绩而最终完善的奇异空间,如今已成为只在她和萧玦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她偶尔取出些超越时代却又符合当下农工水平的种子、技艺的源泉。
萧玦颔首:“你既说好,那必是好的。承武前日来信,还问及今春农事,言道江北几州欲推广新种,还需你定的章程。”
提及已登基二十余年、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长子,凌薇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武儿有心了。他如今是一国之君,还能念念不忘农桑根本,是他的贤明,也是大靖之福。”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顽皮,“不过,这第一把种子,还得我来撒。就像当年,在这青竹村,撒下第一把土豆种一样。”
不多时,帝后二人便出现在了试验田边。没有仪仗,只有三两如同家人般的旧宫人随侍。早已等候在此的,不仅有青竹村的现任村正(已是老里正的重孙),还有几位从皇庄派来的资深农官。他们见到二人,皆恭敬行礼。
凌薇挽起衣袖,露出虽染风霜却依旧稳健的手腕。她接过盛满金黄麦种的竹篮,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随即弯腰,扬手,一道金色的弧线伴着簌簌轻响,均匀地没入黝黑的土地中。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与土地血脉相连的韵律。
萧玦没有动手,只是静静立于田埂之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在他眼中,眼前人并非仅仅是母仪天下、功盖千秋的凌太后,更是那个在破屋中为他疗伤、在田埂间挥汗如雨、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苏凌薇。岁月带走了青春,却让这份相守的情谊愈发醇厚。
“皇祖母这手法,真乃天授。”一位年轻农官忍不住低声赞叹。
凌薇直起身,微微喘息,笑道:“什么天授,无非是手熟罢了。这‘长春麦’耐寒早熟,若能成功,北地百姓便能多一重保障。具体种植要点,稍后我会与你们细说。”
她说话间,目光扫过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见的、为纪念她而建的“靖安农学院”的青瓦飞檐。这一切的繁荣,都始于几十年前那个春天,她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劳作完毕,回到旧居庭院。石桌上已备好清茶。凌薇接过萧玦递来的温茶,呷了一口,道:“待这季麦收,我想在农学院开设一个‘农官讲习班’,让各州府的农官都来学学这新种习性。另外,医儿上次回来,说太医院编撰的《万民医典》到了关键处,有些疑难杂症,还想与我探讨一番。”
萧承医,他们的长女,如今是大靖医学界的泰山北斗,主持太医院,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还有景恒,”凌薇继续念叨着次子,“他在工部督建的那条贯通南北的‘靖安渠’,听说已到了最后一段。这孩子,性子像你,做事求稳,就是太耗心神。”
萧景恒,他们的次子,不慕军功,不钻医术,却于工程营造上有着惊人天赋,如今是工部第一能臣。
萧玦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儿女孙辈的近况,朝廷天下的琐事,脸上尽是平和的笑意。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孙自有儿孙福,朝堂亦有承武操心。你我现在,只需看着这春华,静待秋实,便很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这几十年的光阴,从未将他们分离。凌薇将头轻轻靠在萧玦肩上,望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地,轻声道:“是啊,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萧玦,你看,我们当年的希望,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荫蔽万里江山了。”
萧玦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棵树,是你我一同种下的。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我们的过往。”